想象中被小孩哥虐菜的场景没有出现。
陶旎第一次踢球,虽然只是1v1比技巧,虽然她全程在当观众,肢体动作完全由吴嘉淼在引导,但,也算是人生初体验。
足球在膝头和脚尖滚动跳跃的感觉挺新奇,挺好玩,唯一遭殃的,是陶旎的麂皮小短靴。
碾了草屑和泥土,还被足球撞出丑陋的印子。
惨不忍睹。
吴嘉淼一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那可是她最宝贝的一双鞋,就算是踢球无法避免,但至少也要小心一些。陶旎心疼出痛苦面具,原本想朝罪魁祸首发泄一番,但回到家,看到家里被打扫得光洁一新,骂人的话就顿在喉咙里了。
“你什么时候打扫的家里?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昨晚你睡着以后。】
“哈?!”陶旎揉了揉肩膀,“我说呢!我今早起床就觉得累!还以为是落枕了,原来是运动量超标了!”
吴嘉淼的洁癖和强迫症这些年愈发严重了。
陶旎平时一个人住,对生存环境本就没多大要求,舒适温馨就行,吴嘉淼一来,别说家里一粒尘都找不见,桌子上的杂物能放进柜子绝不摆在面上,纸抽最上面一张如同酒店房间迎宾一样,折了一道规整三角,就连香薰蜡烛都剃了平头。
【看着难受。】吴嘉淼说。
陶旎环顾家里,觉得她可能找到吴嘉淼的使用说明书了。
早上出门太急没注意到,卧室里也是一样干净。
那只巨熊仍坐在她的椅子上,只是双臂被摆出了抱胸的姿势,脖颈处上还系了个丝巾,那丝巾原本是搭在衣架上的,被吴嘉淼拿来作为装饰,原本憨厚的巨熊如今看上去颇像狼外婆,很是搞笑。
陶旎笑得不行,因为吴嘉淼的恶趣味,掏出手机给巨熊拍照,犹觉得不够,还把刚在路上买的喝剩一半的奶茶杯插进巨熊的臂弯里。
“来,一,二,三......还得是你原主人,他一来,你就焕发生机啦!”
【是你没有好好对待它。】
陶旎不同意这话:“它都这么旧了,我都没有丢掉它,上次搬家我最先搬来的就是它,上个月我还送它去了干洗店洗澡......我自己都没几件衣服舍得送干洗店!”
巨熊虽扁,但被陶旎这么一捧,登时有了点耀武扬威的富贵气质。
【那它的领结哪里去了?】
“啊?”
这只毛绒熊来自香港,所在品牌最经典的元素就是胸前的领结,每次发售新季设计款都会供不应求。
陶旎记得读高中时这只熊的风靡程度一度十分夸张,可惜处处是盗版,恰好吴嘉淼跟妈妈去香港,回来时送了她一只作为当年新年礼物,那时她还大肆夸奖吴嘉淼,一夸他能辗转买到,二夸他的审美不赖,红色暗格的领结刚好是当季新年款,非常可爱。
如今,那只熊没了领结,正抱着奶茶杯,七扭八歪坐在椅子上。
脖颈上系着她的丝巾。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到哪里去了......我找过了,但是没找到。”
她记得应该是刚收到这份礼物没几天,领结就莫名其妙失踪了。
陶旎觉得大概率是妈妈打扫房间时当成杂物丢掉了,为此还挨了骂,妈妈说她自己的东西不收好,怨得了谁。
陶旎和巨熊面面相觑。
有种错觉,吴嘉淼也正在她的身体里和巨熊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人一熊陷入尴尬。
一通语音在这时拨进来,解救了当下。
陶旎拿起手机接起,是公司男同事,问她身体怎么样了,说她昨天的状态一看就是没休息够,表达一下关心。
陶旎以流感作为借口,顺便将下午去体育馆的事告知,得到了对方的一阵笑语:“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交给我,他妈妈挺随和的,但那小孩儿真的非常难搞,上次交进度,他告诉他妈妈,要把婚宴主菜牛排换成麦辣鸡腿堡。”
陶旎跟着笑出声,边接电话边用手轻拽着那丝巾。
打电话时动脑,好像手里不握着点什么,注意力就难集中。
【别动它。】脑海中吴嘉淼的声音凉凉。
“我没动。”陶旎下意识回答。
电话另一边男同事:“旎旎你说什么?”
“哦没事没事,没说什么。”
“你家里有人吗?还是你搬回你父母家了?”
“没有,我一个人在家。”
男同事的声音轻快两分:“那......我刚好在附近,要不要约晚饭?”
陶旎的手仍停留在那丝巾上,从轻轻的拉拽,变成用指腹揉捻,伴随着沉吟。
【Tony!】
忽如其来的一声喝止,男生的嗓音又冷几分,和电话里男同事春风和煦的语气对比不要太强烈,陶旎当即一激灵,也回了神:“还是算啦,我还是有点不舒服。”
说罢还假装轻咳两声作为证据。
然后,她的手离开了丝巾,转而锤了熊头一拳。
砰。
“吃药了没?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最近流感很严重的,这样吧,我刚好开车路过你家......”
陶旎急急婉拒:“不了不了,我吃过药了,而且我从小害怕医院,非必要不就医......”
就算不是真的流感,陶旎也有点头疼了。她不是感觉不到男同事在追她,她也尝试过接受别人的好意,可是事实证明,感情这东西刻意培养真是太难了。就好像她当初听从爸妈的建议报了一个完全不感兴趣的大学专业,苦熬四年一样,她如今面对男同事的示好,只感觉如芒在背。
“没关系呀,有我陪你,别怕。”
【......脸皮真够厚的。】吴嘉淼发出更为直白的评价。
陶旎哑言,虽然知道对面的人不会听到吴嘉淼的声音,但还是把她吓出一身冷汗。
再次拒绝热情过头的男同事。
草草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陶旎以头痛为由挂断了电话。
这边通话结束,陶旎非常郑重地清清嗓子。
她要开启和吴嘉淼的对轰了。
“吴嘉淼。”
【说。】
“我有个提议,鉴于目前我们的确处于两具灵魂一个身体的奇异现象中,我认为我们应该约法三章。”
【有这个必要么?】
当然有必要!
陶旎在心里呐喊,反正你现在是在借用我的社会身份,一旦出现什么尴尬场景,社死的也是“陶旎”,不是“吴嘉淼”。
【能怎么社死?你想太多了。】吴嘉淼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而且就剩几天而已。】
陶旎不理他,倚靠着桌沿站着:“别管剩几天,该说在前面的话一定要说清楚。”
她放过了那丝巾,转而揉捏巨熊的大耳朵。
“首先,第一点,当我在忙的时候,请你不要说话不要吵,你一说话,我脑袋里都是你的声音,完全听不到周遭。我是单线程,实在做不到一心二用。”
就比如刚刚,吴嘉淼一开口,她就好像完全忽略男同事在手机另一边的声音了。
【谁让你一心二用了?你要是足够专心,专心在意那个人,谁能影响你?】
陶旎不理他,自顾自说第二点:“二,毕竟要朝夕相处,当我换衣服洗澡的时候,你要回避,假装自己不存在。关于这一点,你到目前为止做得很好。”
吴嘉淼没说话。
“那么,第三点......”
陶旎其实还未想出第三点,但目光掠过巨熊臂弯里的奶茶杯,一下想起来:“第三,在我们朝夕相处的日子里,请你不要对我的一切生活习惯和喜好做出任何评价。”
她想起刚刚买奶茶时,她的常温柠檬茶全糖选项令吴嘉淼发出“神人”的感慨,清爽的柠檬茶,常温已是罪过,遑论全糖,是要齁死人吗?
吴嘉淼沉默几秒。
【包括刚刚那人?】
“什么?”
【你的喜好,】吴嘉淼语气幽幽,【包括刚刚那人?陶旎,你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
都说过了,不是男朋友!!!
陶旎的呐喊差点脱口而出,转瞬想到,这跟你吴嘉淼有什么关系!
“喂,你少顾左右而言他,我的私人电话被你听到,已经是很越界了!就不要再对别人评头论足了。”
刚接了一通堪称煎熬的电话,如今又和吴嘉淼你来我往刀枪唇剑,连陶旎自己都意识到,此刻她言语姿态强硬到爆。
吴嘉淼自然也感受到了。
但他递来了台阶:
【晚上吃什么?】
“干嘛?”陶旎将久放的半杯柠檬茶丢进一尘不染的垃圾桶,“你要给我下毒吗?”
-
一个小时后。
陶旎坐在餐桌前,对着眼前这一桌饭菜愣神。
这是吴嘉淼的作品,也可以算作她的成就,是吴嘉淼借由她的手下单超市,洗菜,切菜,烧出来的,怎么不算她也努力了呢?
摆在中间的甜酱油鸡翅是陶妈名作,从小到大无论如何也吃不腻,陶旎在做饭这一类目的技能点为空,反倒是吴嘉淼,多年来蹭饭反倒把手艺学到了。
“吴嘉淼,你在国外也会自己下厨吗?”陶旎夹起鸡翅,暗自惊叹吴嘉淼细心到连上面洒的芝麻都原封不动复刻。
【不会。】
“是因为工作环境不允许?”
【因为不好吃。】
“不好吃?”陶旎剔出鸡骨头,挖了一勺米饭:“怎么会不好吃?好吃死了吧!吴嘉淼你也太厉害了,除了我妈妈没人能做出这个味道的鸡翅,我好久没吃了,我买了厨具,原本想学,试过一次差点把自己气哭,再就发誓不进厨房了......”
吴嘉淼不动声色转了话题:【你离家又不远,随时可以回去吃。】
“nonono,”陶旎戳着米饭,“我一回家我妈就会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啦,和同事关系还好吗?领导看不看重你呀?有没有认识合适的男孩子呀?我编不出来,而且也不想骗她,干脆就不回去。”
吴嘉淼不言语。
陶旎本就没想展开讨论,关于如此惹人烦心的话题。只是这样的一个傍晚,当窗外天光散尽,夜幕挂起,家家户户饭菜香萦绕,灯火可亲的时候,陶旎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们小时候,吴嘉淼总去她家蹭饭的那些年时光。
“好像也没什么不同,你看,你还是和我一起吃着饭,聊着天,唯一的区别是,”陶旎端起碗,起身去厨房,打开汤锅,“唯一的区别是,以前我可以指使你去帮我盛汤。”
现在。
现在只能自己动手了。
陶旎说完很想锤自己。
她的本意是调节一下气氛,可是说话前没带脑子,开的玩笑是地狱级别。
“番茄汤也好好喝。”她发出干巴巴的一句夸赞,忽然意识到,吴嘉淼大概是知道今天中午临时的客户电话害得她没能享受那口汤,如今他给她补偿。
把碗里的汤小口啜饮完。
“吴嘉淼,请允许我再次表达对你的赞意,你做得比外面好吃一万倍!
【放那吧,我来刷碗。】
“不好吧,你都做饭了。”
【没什么不好,反正付出体力的也是你。】
“......”
陶旎无奈,交出四肢使用权,眼看着吴嘉淼操控着她,收拾餐具,洗碗洗锅,将没吃完菜封上保鲜袋,打包,而后从袋子里变出一盒草莓,放到流水下冲洗......
一颗颗草莓挂着水珠,落进玻璃碗。
明明是她的手啊。
她怎么之前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手能灵巧成这样?
那么同理,说不定,很多从前认为自己绝对做不成的事情、无论如何也掌握不了的技能、学不会的知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毕竟手是她的手,腿是她的腿。
别人能做到的事,别人能奔赴的目的地,她为什么不可以?
她凭什么做不到?
陶旎望着那一颗颗草莓发着呆,除了莫名其妙被鼓励到,还有额外的闪光,流星一般从她脑中划过。
她忽然想起什么:“吴嘉淼,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摆摊儿老爷爷说的话?”
吴嘉淼将玻璃碗放置桌上,擦去水渍:【七天?】
语气淡淡:【过完今晚,还剩五天。】
“不不不,是后面那段。”
也不知是故弄玄虚还是掉书袋,摆摊儿老头说话云里雾里,后面那半段也颇有古意:幽明异路,客魂入体,非夺其舍,神识相侵。
陶旎仔细回忆着。
天道之公,是谓一身栖两客,亡者生前之幽微,显于生者灵台......
......
生前之幽微!
陶旎抓住了那道闪光,很是激动:“你看,你的灵魂可以操控我的身体,还可以借我的身体去展示或操作一些技能,就比如,足球,还有下厨,对不对?”
【所以呢?】
“我打个比方,我是一台正在运行的电脑,而你,是一个外接U盘,当我借用我的身体,U盘里的数据就会全权向我敞开,对不对?”
【目前来看,是。】
“那你U盘里的内容,应该不只有如何做饭,如何踢球吧?应该还有很多专业技能,和你的工作相关的,对不对?”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陶旎觉得自己想通了!
她早就觉得一个身体两个灵魂这件荒诞的事其实挺不公平的。
排除对已逝去之人的感情因素不谈,外来者进入“原宿主”的电脑里,相当于开启了访客模式,“原宿主”每天的二十四小时都与外来者共享,毫无秘密可言,甚至在某些时刻,还可以完全“占领”这台电脑。
如那摆摊儿老头所说,所谓天道之公,那么外来者理应拿一些东西作为交换。
如果说,“原宿主”的奉献了现在,那么外来者奉献的,理应是从前。
从前的专业技能,只是一方面。
“当然了,我要你的专业技能倒也没什么用,帮不上我什么忙,但是......”陶旎想通了后,语气变得雀跃,“你可不可以,把你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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