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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游昭明宫

小说:

浪沙赋

作者:

椰米子

分类:

现代言情

“今儿个散衙早,大人们都走了有一会儿了,你们怎么来那么迟,再迟后面阳光就不好了。”

“实在对不住,都是我这小跟班耽搁了。”何老头万分抱歉道。

“快开始吧。别的库都已经在晒了。”

“好好好,我们动作一定快些,保证不耽误。”

兵部的文吏把何老头与霍络佐二人领到了兵部衙署内别院的一间厢房外,拿出兜里的一串钥匙,挑出一把,打开了这间厢房的门。

霍络佐抬头看向了这间屋子的小牌匾,写了两行字。

職方司,儲卷庫。

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

“半月前晒的是左边一到五排是吧?这次就从第六排开始好了。如果你们能今天一次就晒完剩下八排就最好,最近有点潮湿,前几天还连着下雨,我们担心长霉长得快。”职方司文吏叹了一声气道:“我去看一眼驾部司的太监有没有搬完,他们文卷略少一点,要是搬完了我就喊过来先给你俩搭把手。”

何老头立刻行礼笑道:“好好,谢谢大人。”

职方司文吏往别院去了,何老头看向霍络佐,黑脸催道:“愣啥?还不快点!马上正午都过了。”

霍络佐望着那个职方司文吏,在思虑他会不会是个可靠的人,但眼下被何老头催着,只能无奈先进屋子,帮他搬里面书架上堆着的籍簿和卷轴。

原来是要晒书除蠹,这就是阿松和何老头今天要干的活。

这他熟啊,经常在音晞阁帮忙晒书啥的。老本行了。

他帮何老头搬了一堆卷轴出来,放在外面的石桌子上。又被何老头叫去在草坪上铺了一张厚厚的布毯子,接着又从库房里搬了好多个矮架子出来摆在院子里。

何老头把籍簿翻开摆在架子上晒,然后又把卷轴摊开摆在毯子上晒。

霍络佐抱着卷轴,递给跪在布毯旁边的何老头,往地上瞟了一眼,突然愣了。

这卷轴,是地图?

他盯着一张,刺眼的阳光下,他眯眼仔细看向图最右侧的写的一行字。

傅州鄰襄國邊疆烽堠佈局圖。

他没有一下子明白这意义,但当他眼睛再移到那地图上时,明白了。

这画的是边境的瞭望塔啊。

草!言阊军事机密!

等会儿...兵部……

这儿全是军事文卷吧??

霍络佐突然慌了起来,看着自己怀里抱着的一堆卷轴,心漏跳一拍,胳膊麻了,卷轴全掉草地上了。

“我的天?!你干什么啊?弄脏了担待不起啊!”何老头急地斥责他。

何老头赶紧爬上前去捡,霍络佐还是懵的,被何老头骂了一顿后,缓过神,硬着头皮去捡。

“你拿好了!别掉地上,这都是朝廷重要文卷,要是沾上泥灰,咱俩都得挨板子!”何老头凶道。

霍络佐听到这,更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他抱着怀中的卷轴,坐立难安。

他低头再一看,又看到了另一卷的外侧写的标字。

庵州鄰烔格國邊疆烽堠佈局圖。

“......”

何老头找他要卷轴,叫了他好几下,他才听见,顺着话赶紧把怀里那个烫手的东西递了出去,然后,就见何老头直接将它摊开晒在了布毯上了。

霍络佐当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瞟了过去。

是他熟悉的依玛荒沙边界图的样子,沿着那言阊边界线,确实有不少个瞭望台的图案画在上面......

“啊嚏!”何老头转到旁边打了个喷嚏,把他吓了个半死。

果然做亏心事的时候稍微一点动静就能让人惊魂不定。

霍络佐又看了一眼那张图,然后掐着自己的腿,使劲儿把自己的目光拽了回来,他毅然蹲下,把怀中卷轴全都放在了布垫子上,说:“何公公...我继续进去搬书出来好吧,这样我们快些。您不需要我在这儿一个一个给您递.....”

“你......”不灵活的何老头习惯性地想反驳他骂他,却没想出这有什么问题,好像确实能快些,于是只道:“行行,你去搬,你去晒籍簿,动作麻利点。”

霍络佐快速走进了储卷库里,总算阴凉了。正午太阳的晒得人头昏。

他需要冷静一下。

他需要赶紧出去!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

全是军事文卷,再待下去,指不定真就能给他打上个图谋不轨的罪名,那一切就完蛋了。

怎么办...怎么办......?

那个职方司的文吏会是可信的吗....?

去年那一遭,算是见识了言阊朝政党派的复杂,且纷争手段也狠戾。不能找错人,否则后果会很严重。更何况他现在已经被稀里糊涂地带到了兵部这样一个地方,更让人有机会污蔑他,当场将他捉拿什么的。

译者上回和他说,楚洬溟住昭明宫里。

因为没有王府,楚洬溟目前还住在昭明宫内皇子们居住的地方。但是昭明宫那么大,也不知道他住哪个拐角,这儿是前廷各个衙署集中的地方,肯定离居住区很远。再者,他今天人在不在皇宫里还不知道呢。

礼部。

礼部离这儿应该近啊?

言阊尚书省的六个部,彼此之间应该不会离得太远吧。他目前接触过的礼部的人都相对可靠,进了礼部找到主客司的人,就有救了。

可要怎么去?具体位置又在哪儿......

“阿松!你搬到现在没搬出来东西,你在里头乘凉是吧?!”

霍络佐赶紧抱起一沓子籍簿出去。

他把籍簿翻开,一本一本放到矮架子上晒着,每翻一本都直冒汗。什么乙未年全境烽堠修建記載冊,什么南境松州城隍修葺花銷記錄冊。无疑都是他不该看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霍络佐道:“何公公,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何老头头也不抬地烦躁道:“什么?”

“刚刚大人说,兵部今天散衙很早,你说礼部那儿会不会也一样?”他口气随意道。

“我哪知道。”何老头显然不在乎,而后回过神来,忽觉奇怪道:“问这作甚?”

霍络佐理着自己手上要晒的一沓子籍簿,“我想起来,都都知,让我今天回宫后去礼部帮他做个小事,我本来应该来兵部之前就去一趟的,结果你也知道,在房里睡过头了....”

何老头直起腰,皱眉纳闷道:“都都知让你去礼部帮他做事儿?”

霍络佐又搬起地上一沓子书,肯定道:“嗯。”

何老头打开了一卷卷轴铺好,抬眼看了看他:“真的假的?”

霍络佐依旧埋头晒书卷,“这有什么假。”

何老头没说话,又低头铺起了卷轴。

过了一会儿,他语气好奇地问道:“做啥事儿啊?”

霍络佐松了一口气,看来是符合逻辑的。

猜对了,都都知这个头衔应该不小。能批准一个入宫才两年的小太监随意出宫探亲,这若放在烔格皇宫,怎么也得是一个领头的大宦官,在内侍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阿松是巴结上一个大上司了。这样一个人去帮前廷的某个衙署办点小差事,尤其是礼部这样掌管礼乐、宴享的地方,应是合情合理。

听何老头嘴中说的,阿松颇受这上司青睐,但看何老头今天对阿松的粗横态度,这上司恐怕今日是不在宫内,或者至少不在这附近,他们今天见不到的,也就不怕穿帮。

“其实也就一点小事,帮一点点小忙而已。何公公,咱们晒完职方司的书,待会儿一起顺路过去呗?”霍络佐抬头道。

听到这个,何老头当即摆摆手:“他交给你的活,你自己去,老头子我不掺合别的事,我直房今晚有炒大肉吃,回去迟了就没了。”

霍络佐攥了攥袖子,内心叹了一声。

何老头这样的人,拉他去办点别的事应该是最难的,他听起来太像个安分守己过日子的宫人。要这种人帮忙干点出格的事比登天都难,霍络佐有过体会。

“还有一二三...这要几点才能晒完,何公公,礼部到时候不会连文吏都走光了吧?”霍络佐站在储卷库门口叹气道。

“我不管你啊,你给我在这儿把该干的事干完啊,别想把活丢给老头子我一个人。”何老头警告道。

“没有啦...”霍络佐叹了声气,问:“何公公,你说我待会儿从兵部这儿赶去礼部,走哪条道最快啊?”

何老头拿袖子擦了擦汗,道:“刑部后门那条吧。”

霍络佐嘀咕道:“那我从这儿出门左转然后右转然后......”

“出门右转!傻了你,路都搞不清,就这样都都知还夸你还让你去办事。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何老头摇头翻白眼,内心真的无语。

霍络佐从书架上搬了书出来,道:“哦哦,出门右转然后左转然后再......”

何老头急道:“出门右转就一直直走啊!你得路过那刑部后门转到大道上,从大道往礼部正门才快。”

霍络佐点头道:“哦哦,对哦,大道走快些,大道一直走能到礼部正门。”

这回何老头没有纠正他了。他只摇头对自己感叹了一下:“妈呀,什么孬子。”

差不多了....大概的路径有了。

片晌,又搬空了一架书后。

霍络佐突然捂着肚子皱眉说:“完了,何公公,我肚子有点痛。”

“哈?”何老头一脸莫名其妙,“什么肚子痛?现在哪有空给你肚子痛?不痛。”

霍络佐皱眉痛苦道:“嘶......真的有点不舒服,我早上在宫外吃了四个昨晚剩的凉包子,我有点想去茅厕。”

何老头道:“去你个头!憋着,把活干完。”他只觉得这小孩无可理喻。

霍络佐又忍痛摆了几本籍簿,过了一会儿道:“嘶...不行不行,何公公,我有点担心我会腹泻在这儿...”

“你今天怎么回事??”何老头这下站起来说:“内侍省刑狱室十五棍啊,兵部老爷们要是明天在这儿闻到臭味,能要求给你再加五棍。你可憋住了。”

“呜呜......我知道。”霍络佐难受地哼唧了两声。

又过了一会儿,憋的肚子痛的小太监霍络佐恳求道:“......何公公...你是个好人,你行行好,睁开一只眼闭上一只眼,你就让我先去一下吧。万一我要是腹泻在这儿了,你没让我及时去会不会也被牵连着挨骂啊......”

“你个狗东西...”何老头磨了磨牙,“...咱们已经很慢了,文吏回来要骂的,阿松,你就再憋一憋。都是都都知平时把你惯娇气了,你别去想它,忍一忍直接把所有都晒完了,你再安心去污室拉。”

霍络佐痛苦:“可是…可是…”

就在此时,职方司文吏回来了,带了两名太监过来。

霍络佐瞧见,赶紧向何老头小声道:“何公公你就趁现在放我去一下,就一下,我会快点去快点回......你有别的帮手了,咱们不会慢的。”

何老头面露厌烦,没应话,转眼看了一下职方司文吏身后跟来的帮手后,想想还是道:“速去速回,拉快点。”

“多谢公公!”霍络佐转身这就要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太监用的茅坑一定是在衙署的外面,没有哪个地方能允许太监和和朝官使用同样的溷轩吧。衙署内平时少有太监,所谓污室肯定在外面某个偏僻的角落,和堆放别的秽物的地方在一起。何老头见他往外走,没说什么,看来方向没错。

但他刚没走几步,又被职方司的文吏叫住了。

“他去哪儿?”文吏皱眉纳闷问何老头。

“这不中用的东西非要去污室,说肚子痛得很。”何老头面色难堪地在文吏面前说。

“都在干活什么肚子痛?事多的太监。”文吏很不满地说了这么一句,又道:“得了。去门口把这两沓子书还有那一袋卷轴带过去。璘文馆的驴车马上要来六部这儿绕一圈挨个收书,他们先来兵部,你去门口等,车到了帮他们装,装完了再去你的污室。”

“听到了吗?!把大人交代的活干完再去。”何老头朝他喊道。

霍络佐点头,听话地背起袋子,拎起地上捆好的两沓子重重的书,费劲地朝兵部衙署的大门方向走去。

大门口处,等待的不仅有他,还有兵部别的司来的太监,门口宫道地上靠墙堆了一排书籍。

不一会儿,一辆驴车就来了。一名书官坐在车前,停在兵部衙署门口,大家掀起那车后的布帘,把一沓沓书籍往里面装。

完事后,兵部衙署的太监们都回去了。

霍络佐则出了兵部大门。

右转。

一直直走。

那辆驴车刚好也跟他一个方向,行驶在前面。

霍络佐两边看着宫墙,又到了一个四岔路口,还没看到所谓的刑部衙署的后门,决定就按照何老头所说,一直直走。那驴车则右转,已经往另一处驶去。

又走了一会儿,终于路过刑部封起来的小后门。

他继续往前,想要找那所谓通往‘大道’的小岔路,到了路口,却被迫停下来。

他呆了。

一群太监在这儿,把两头路都拦住,他们蹲在地上,路上摆了好多堆起来的砖石,几大桶糯米灰浆。

他们一个一个地把砖块对齐摆在泥地上,用糯米浆黏合紧。这头在铺新砖,那头旧砖全都已被撬起,露出泥草地,旧砖被堆在篮子里。

???这儿在换砖??

霍络佐呆呆地望着这条小道,上前问:“我..我能过去吗?”

太监弯腰拎起一大桶糯米灰浆,皱眉烦道:“你说呢?”

砖都拆了,压根没地方下脚啊!

怎么这种事情都能给他遇上啊???

霍络佐当即掉头,往回小跑,这下他急了。

怎么回事?他唯一问清楚的一条路今天在铺砖??皇宫这砖道恐怕至少也得十多年才会换一次吧?言阊皇宫这十多年内早不换晚不换,偏偏今天中午他要在这儿走的时候换??!

礼部不会已经散衙了吧......?今天那么多宦官在这儿干各种活,估计是不是整个朝廷都散衙早,专门腾出这个时间让人来做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的,什么晒书,什么换砖,会不会还有地方在刷墙漆啊......

霍络佐小跑回去,在刚刚驴车右转的地方跟着右转,想往大概的方向试试换一条道通往大路。

跑来一个四岔路口,他又看见了驴车。

驴车这会儿停在刑部正门口,已经收了书,正在掉头返回这条道,这四轮驴车掉头其实看起来挺麻烦的,但它没往前走,估计是不是那边路口也封住了。

看来不止一处在换砖......

得了。

霍络佐心沉下来,扭头,小步慢慢地往回走。

待到驴车从那条路出来,往前行驶后,他回头,尾随在了驴车的后面。

这车行得快,他费劲地跟着,几乎要小跑起来。

驴车转到了下一个无人的宫道时,霍络佐压着喘气声,踮脚跑了起来。

他跟到了驴车的后面,伸长手,轻然掀起了布帘。

然后,悄无声息地迅速钻了进去。

车内,他喘着气,动作很轻地爬向堆着的书籍,在那一捆捆书籍中挪出了一个小空间,缩在了里面,然后再把书籍大概挪回原位,遮挡住自己。

很危险......但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这辆车会在尚书省的六部绕一圈收书,那就比他自己一个人花时间绕来绕去在这儿找哪条路能走要靠谱,这车直接就能把他顺到礼部。

只要到了礼部,他就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跑下来,进衙署,向礼部的官员或者文吏大哭求救。兵部目前就算散衙了也还有些人在衙署内,礼部衙署也应该如此,不至于是空的。反正礼部内的人,比其他地方要靠谱。这是目前最好的出路。

霍络佐在这辆车的格窗上方的透光布上咬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口子,如此便能看见一点外面的情况。

驴车行驶了一会儿,转了几条宫道,停了下来。他已经瞧见了一眼牌匾,是吏部。

他安静地躲在书籍后面。有人掀起了后门帘,放进来很多书后,驴车接着动了。

过了一会儿,驴车再次停下来。霍络佐看见了外面的牌匾,是工部。车内又多了一堆书,继续出发。

过了一会儿,车停下来了,霍络佐望见户部二字从那缝隙间飘过。

然而,驴车继续行驶,拐了几个弯,却再没有停下。

霍络佐始终盯着那个缝隙,却见车又转了个弯后,红墙不见了,外面变成竹林了。

他赶紧跪起来扒着那格窗往外看。

驴车已经离开了那些红墙绿瓦的宫道和衙署,转眼就驶入了一片园林里,绿茵茵一片。

怎么会这样??说好的在六部绕一圈的驴车......?

怎么偏偏跳过了礼部......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轻手轻脚地,爬到了更里面一点,从放在车子最里头的一沓子书中抽出了一本不起眼的书籍。

——丁酉年仟州朝官嘉禮儀制記。

他拿书啪一下拍在自己脸上。

这驴车在去兵部前已经去过礼部了!!天呐!

坑人啊那职方司的文吏!怎么说的好像车一定是从兵部开始收书似的……

但就算兵部排第二个,第一个是礼部也只有五分之一的可能,五分之一!这倒霉的事都能发生在他头上。

驴车此时穿过短短的竹林道,已经到了一条宽广的大石砖道上,但这里旁边不再有房屋和墙壁,而是一片开阔的园囿,有小溪柳树鲜花。

春光明媚,风和日丽。

他只觉得如履薄冰。

这哪儿啊...皇宫里的一个小花园?远处好像还有一大片湖泊。

文吏说这辆车是要去璘文馆,估计是个藏书阁,像音晞阁那样的。

霍络佐想把那仪制记塞回书堆里,然而书堆太过厚重,根本扒不开缝隙。想想来不及了,他放弃了,反正少了一本看起来也不起眼。

他把书塞进自己衣服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一堆堆书籍,赶紧给自己挪出了一条出路,紧接着,悄悄掀起帘子的一个边角。

他在一小片矮灌木丛处看准了时机,靠两边的灌木遮挡道路,快速跳下了车。跳车时还扭脚了。

唉。

没办法,总不至于到时候一堆人卸书时发现里面窝藏了一个太监,那场面可不太好看,当场就能叫御林军侍卫来把他捉拿。

他蹲在矮灌木后面,懊恼地抱着头。

只能尽量步行回去。

但是就算回去,他估计也找不到去礼部的路吧......他压根不知道驴车去礼部走的是哪条没有在换砖的道。而且拖这么久,像是逃班了一样,现在再回兵部,何老头怕是要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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