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193年)早春,江淮的风是湿的。
那湿意并不大,只从车帘缝里一点一点往里渗,像无数根极细的针,顺着衣领、鬓边、指缝,慢吞吞地往骨头里钻。
步芳卿十五岁。
她端坐在喜轿里,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早被那点潮意浸得发凉。
步家三年前失了顶梁柱,父亲病故,家业一日坏似一日,
守孝期满后,陈氏旁支便顺理成章地派人上门,将这桩婚事定了下来。
说是聘娶,其实不过是在乱世里替步家留一层薄得发透的脸皮。
外头没有鼓乐。
抬轿的家仆脚步虚浮,轿杠吱呀作响,像是下一刻便要断在这条泥路上。
风掀起帘角时,她能看见前头那十二抬聘礼,
红绸被雨后的风吹得忽高忽低,像一条迟钝的赤蛇,在荒野里拖着尾巴爬。
她垂着眼,看着膝上交握的手。
手背很白,指节纤细,掌心却潮。
金簪压在发髻上,沉甸甸坠着,簪柄刻着“步陈”二字,珍珠浑圆,温润得近乎讽刺。
那是陈家给的脸面,也是步家如今能攥在手里、最不像样的一点体面。
轿外隐隐有说笑声,夹着泥水、马蹄与人的汗气,混成一股令人发闷的味道。
“陈家那位郎君,原配新丧吧?”
“旁支肯收,已经是抬举她了。”
“步家那个姑娘,听说生得倒好,可惜命薄——”
那些话压得不低,像是故意要叫轿中人听见。
步芳卿眼睫微颤了一下,仍旧没出声。
她自幼知道,人穷时,连沉默都要比旁人更体面些。
哭闹是无用的,反驳也是无用的。
父亲病死后,亲族们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能说出一两句“为了你好”的话,最后落到实处,都是要她认命。
认命嫁过去,认命做续弦,认命替步家撑起最后一块遮羞布。
轿子陡然一颠。
她手指一紧,下意识扶住轿壁。头上的金簪撞在髻边,硌得头皮发痛。
与此同时,外头一阵急乱的脚步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人群压低了的惊呼——
“谁?!”
“停轿!停轿——”
“有贼!有贼!”
最后那一声几乎劈裂了风。
下一刻,马嘶骤起。
步芳卿心口猛地一沉,还未来得及反应,轿帘便“哗啦”一声被人粗暴地撕开。
一只粗糙黝黑的手伸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攥住了她的腕子。
“就是她?”
他甚至没有去看前头那十二抬聘礼,
目光从一开始便落在这顶喜轿上,像早知道里面坐着谁。
那声音近在咫尺,带着笑,笑里却满是野兽打量猎物时的轻慢。
“生得倒真不错。”
步芳卿的手腕几乎被捏碎。
她本能地挣了一下,却像被铁钳箍住,反倒让那人笑意更深。
帘外有人哭喊,有人喝骂,也有人仓惶逃散。
原本还算整齐的迎亲队伍转眼便乱成一锅粥。
她被生生拖出轿门,脚下一空,膝盖重重磕在泥地上。
新制的嫁衣瞬间滚满污泥,红得刺目,也脏得刺目。
冰冷的泥水溅上脸时,她终于抬起头,看见了那人的脸。
是个极高壮的男人,不过二十余岁,眉骨深,眼神狠,肩背宽得像一堵墙。
他骑在马上,微微俯身看她,像在看一件不慎从车上掉下来的货物。
“严舆。”有人在不远处失声喊了出来。
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空气里。
四周原本还敢上前的家仆顿时一滞,连呼吸都像乱了。
步芳卿并不知道这名字意味着什么,却本能地觉出不好。
那不是寻常拦路抢财的盗匪,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一种根本不把官府、婚礼、女子名节放在眼里的危险。
严舆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落到她鬓边那支金簪上,笑了一下。
“陈家的聘礼?”
他伸手,指尖粗暴地勾住她的发,像勾一段红绸。
步芳卿头皮一麻,疼得眼前发黑,整个人都被迫仰起脸来。
她看见头顶的天,灰而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沉沉压下来。
“倒是便宜我了。”
四周有人想上前,被他手下的刀锋一逼,又狼狈退开。
步家送嫁的那几个妇人早已哭成一团,陈家的人却不知躲去了哪里,连个敢出头说话的都没有。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两姓之好,到了见血的时候,也不过是各自保命。
那一刻,步芳卿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极浅、极冷的讥诮。
像冰屑在水面上轻轻一划,薄得几乎抓不住。
紧接着,更多的却是铺天盖地的冷。
腕骨被捏得发麻,肩上压着一只粗暴的手,
她像一只被按在泥里的幼兽,既不能挣脱,也无人来救。
严舆弯下腰,似乎是要将她直接拽上马背。
那一瞬,步芳卿终于开始发抖。
不是哭,不是喊,是整个人从脊梁到指尖都在发冷。
她的视线飘忽了一下,落在自己膝边的泥地上。
那里有一小滩水,浑浊,晃着她破碎的影子——红衣、乱发、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一张脸。
那是她自己,又不像她。
耳边忽然嗡地一响。
像有人在极远处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是刺眼的白光,冷得发亮。
那白光并不属于雨后的荒野,不属于红轿与泥水,也不属于她这一身沉重的嫁衣。
那像是——
灯。
极亮、极稳、照得人眼底发青的无影灯。
有谁在白光下叫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急促、专业、毫不容情。
“王念!”
“准备气管插管!”
“血压掉了——”
那声音太真,真得像一把薄刃,倏地割开她眼前这层混浊的天光。
步芳卿猛地一颤。
严舆似乎察觉到她异样,低头正要看她,
下一刻,她眼前却彻底黑了下去。
像整个人从这个十五岁少女濒临破碎的身体里,被人硬生生拽了出去。
最后一丝意识断裂前,她只感觉到自己掌心里不知何时,
竟死死攥住了那支金簪的簪柄。
冰凉,锋利,像一点薄而决绝的光。
紧接着,黑暗尽头,有另一个人睁开了眼。
王念是在一阵剧痛里醒过来的。
不是梦里那种轻飘飘的疼,而是极实的疼——
后脑像磕裂了,喉咙里全是腥甜,手腕被人攥得像要断开,肋下也在抽痛。
她睁开眼的那一瞬,最先看见的不是天,而是一张近在咫尺、带着酒气与草腥味的男人的脸。
对方正盯着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占有与戏弄。
“醒了?”
那声音陌生、粗哑,像砂石磨过皮肉。
王念大脑空白了一瞬。
她最后的记忆停在手术室。
凌晨三点,车祸急诊,复合伤,大出血,麻醉诱导刚开始,
监护仪上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