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离去后,妙仪在云英阁中呆坐半晌,到底失去了读书的兴致,便熄了火炉下阁。
虽那般果决地拒了天子的施恩,走在路上却忍不住将两人对谈的一字一句反复琢磨。一时觉得自己并无犯错,一时又怀疑是否错失了唯一的机会。
走走停停间,一对金丝绣鞋踏进妙仪眼前雪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是哪处的侍女,我怎从未见过?”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从头顶飘落。
妙仪顿了顿,抬起头来。
谢娉容俏生生站在她眼前,愕然掩唇:“妙仪妹妹,怎会是你?”
“这大雪天的,竟也不穿件披风,怎么就这样出来了?”她语中颇有关怀之意,眼中却满是掩不住的讥诮,“穿成这个样子,我还当是哪来的侍女呢!”
妙仪早已不穿单薄的曲裾深衣,从前她深居院中,见不了几次外人,纵是冬日里只有单衣可穿,也无人知晓。但自从被王氏召去教导后,在后宅露面的次数也频繁起来。
许是出身之故,王氏向来憎恶旁人议论,深恐此事为人知晓,更宣扬出去,堕了她“慈母”之名,便开始琢磨着给妙仪两身冬衣。
只是年关已过,春日渐近,再叫人裁制新衣已是赶不及,而王氏自己与爱女的旧时衣裳是决计不愿送予妙仪穿的。
于是,最终妙仪所得的便是几身侍女的衣衫。
“是呢!”贴身侍女亦掩唇轻笑,“不过照奴婢看来,二女公子穿着这身衣裳真好看,远比锦绣罗衣衬二女公子得多!”
这话就是明晃晃在羞辱妙仪只配做个侍女了。
阿婵听得浑身哆嗦,死死咬住嘴唇,担忧地望向妙仪。
却见她面色沉静如常,更似秋月凝霜,片刻莞尔微笑道:
“此衣乃母亲大人所赐。‘长者赐,不敢辞’,长姐身为父亲嫡长女,兼有谢王两家血脉,竟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得么?”
对妙仪而言,如何活下去,是头一等要紧事,沉浸于过往伤痛之中于如今的她并无益处。
未见谢娉容前,许多痛苦,许多不甘被她强行压下,然正如腐疮不治,任其发展,只会烂及骨髓一般。
此时见谢娉容与其侍女联袂现于眼前,妙仪心头怒火顿时翻涌,再不可遏。
故而,她开口时也没想着掩饰自己话中的嘲讽。
谢娉容不学无术,说得太过隐蔽,若她听不出来,反是白费口舌。
果然谢娉容面色大变。
她身为父母老来女,自打出生就独得父母兄长宠爱,又是天子表妹,放眼整个洛都,无有贵女敢掠其锋芒。
她从未想过竟有一日会被人当面顶撞乃至嘲讽。
偏偏那人还是夺走了父亲宠爱的“娼/妓之女”。
“谢妙仪,你好大的胆子!”谢娉容气得面色通红,“我年长于你,你竟敢忤逆我?!往日看你不修女德,我总以为你年纪尚有,又从乡野回来,到底是轻纵了你,才养成你如今目无尊长的样子。今日,看来我这个长姐也不得不代母亲教教你什么叫规矩了!”
她话音未落,侍女已走近妙仪,笑着口称“失礼”,便伸手要来擒住妙仪双臂。
妙仪躲也不躲,单手擒住她的手腕,反手将人摔进雪地里。
“便是你想做第二个王媪,我也不愿再造杀业。”妙仪居高临下凝视着她,神情冷冽。
侍女未想到妙仪竟敢反抗,起初得嚣张气焰为她一压,冷不丁就觉得自己矮了一截,再听她话语越发生出怯懦之心,捧着脱臼的手腕,灰溜溜缩回谢娉容身旁。
妙仪后退一步,目视谢娉容:“小妹自然是乡野村妇,不若长姐一般金尊玉贵。这双手多年来劈柴、担水、撑船、播种,亲搭草庐,开垦田地,实是粗糙不堪,还是莫要触碰得好。”
谢娉容瞪视着妙仪,忽然勾了勾唇角:“到底你也知自己的身份。说来也是,若非你长在乡野,自甘卑贱,又怎么会心安理得地为人妾室呢?”
“我若是你,要给那五十多岁的光禄勋卿做妾,早一头碰死了。不过想来也是,如你一般浅鄙之人,哪知道真正的富贵?又哪有什么高门大户看得上你呢?光禄勋卿能赏脸让你做他的妾室,已是你毕生幸事了!”
“长姐之语妙仪不懂。”妙仪道,“从前在乡间便常听人说'父母之名,媒妁之言',又听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听长姐一语,倒觉得那些田俚小民所知大大有误。原来身体能够随意损伤,父母定下的婚事也可尽由自己品评,而朝廷命官、当今九卿的年岁落在长姐口中,也不过区区谈资而已。”
若说先前几句不过在指责谢娉容礼数不佳,如今便是将“不孝父母”“不敬高官”四字明晃晃道出。谢娉容面色一白,仍强自冷笑:
“你配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配将我阿母称为母亲么?!你的母亲是那肮脏不堪的烟花女子。而你、你从那个贱、妇肚子里爬出来,又能是什么贞洁货色?听说你在那乡下地方,天天与一帮臭烘烘的和尚厮混,后来,还不顾羞耻居住在乡间,与那些贩夫走卒比邻而居呢!”她与侍女高声调笑,“我看啊,你成日里病歪歪的,恐怕生的压根不是什么风寒,说不准是脏病呢!”
妙仪面色不改,平静微笑:“我病在身,长姐病在心。身病亦治,心病么……神仙难救。”
谢娉容冷笑登时僵在脸上,阿婵本就欲伺机相助妙仪,此时忙不迭拦住谢娉容:“长女公子,二女公子说得有理,此事不可胡说啊……”
“啪——”的一声,阿婵脸颊登时浮现出鲜红的指痕。
“吃里扒外的东西!”谢娉容眯起眼,厉声质问,“她是你哪门子‘女公子’,你要这么上赶着讨好她?!”
妙仪本已踏出脚去,见此情形反而顿住:“……我听闻母亲乃陛下亲口所赞‘烈女节妇',素日更是体恤仆妇,在洛都之中大有贤德之名。长姐身为母亲亲女,想来事事效仿母亲,今日言行当真是振聋发聩,妙仪受教。”
“你、你敢威胁于我?”谢娉容气得额头发紧。
侍女也怕出事,强忍疼痛扯住谢娉容袖子:“女公子,事既已毕,咱们也该回房了。风大雪深,您千金之躯,莫要冻坏了。”说着,她向身后使了下眼色,压低声音道,“说不准马上有人经过……”
谢娉容怒视她一眼:“我还用得着你来提醒?!”
话虽如此,她心中到底有几分慌乱。
谢娉容并非全然不知府中下人之间亦有暗流涌动,其中不乏受过王氏责打、怀恨在心之人。若妙仪将今日之事宣扬出去,有心人在其中推波助澜,不说谢瓒反应如何,若是一时不慎传出府外、乃至传到天子耳中,母亲的贤名、她的贞顺岂非皆成了笑话。
自前朝来,能被选进宫中侍奉天子的女子皆以贤德闻名,谢娉容在天子面前压抑天性,装了多年知书识礼,贤德温婉。
为了惩戒妙仪,反搭上自己的荣华富贵,实在是得不偿失。
谢娉容拂了拂袖子,整顿仪容,然而到底未解气,盯着妙仪走上前来。
“你倒是伶牙俐齿,也确实聪明,知道我动不了你。”谢娉容挨近妙仪耳畔,语中染上阴狠,“但你可别忘了,你身边的那个贱/婢……我惩治不了你,还惩治不了她么?”
眼看妙仪那玉人一般端静漠然的面容逐渐变得苍白,纤薄的肩膀亦在寒风中颤抖。谢娉容大为畅意,最后瞪视她一眼,转身而走:
“往后为人做事都当心些,莫教我不舒坦。否则——”
“否则如何?”
缥缈的声音如烟似雾般从身后传来,缠住谢娉容欲离去的脚步。
“你们敢动她一下试试。”妙仪轻声道,“长姐常说我是‘乡野村妇’‘卑贱之人’?那长姐可知,乡野之中多得是你们这些权贵之人弃若敝屣的毒草毒虫?
小妹尚未谢过母亲,费心为我备下庖厨近旁居所……往后,还盼你们时时刻刻小心入口之物。若是幽芳掉了一根头发,这阖府上下就别想安宁。”
“长姐莫要以为我在玩笑,”妙仪勾了勾唇,“我说得出,做得到。”
她说完,再不看谢娉容,掠过三人静静走入茫茫大雪之中。
*
日入之时,谢瓒终于乘犊车回到家中,掀开车帘,望见门楣时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他在兄弟间行三,谢家本轮不到他继承。然而永昌年间,身为卫尉的父亲与两位兄长见罪于先帝。一夜之间,谢瓒失去了三名家人,一夜之间,谢瓒也从一介白身摇身一变,成了如今的侍中、密县侯。
世事不可不谓无常,朝夕之间物换星移。
谢瓒背着手走向书房。
时至今日,午夜梦回时谢瓒仍会见到年少时与父兄四人高歌宴饮时的情景。
只是转念一想……当初若不出这档子事,这个书房便是属于长兄的,而他的几个子女又如何能有这般富贵尊崇的生活呢?
倏忽间,席间二兄遗孀那苍白却强撑精神的脸又在眼前晃动。
当初兄长们问斩,两名寡嫂皆出府别居,长嫂母家颇有产业,三年孝期满后便马不停蹄将女儿与外孙接回泰山娘家居住,二嫂出身小族,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得独自抚养子女长成。
今日,谢瓒便是去赴了这位二嫂第三个孙儿的周岁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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