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灰色的天光终于暗下去。
不是正常的黄昏，像是有人拧灭了灯泡，光线在几分钟内从灰白跌进漆黑。齿轮的咔哒声在夜色中变得更响，更闷，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从地底传来。
他们在一栋三层小楼里暂时扎根。建筑位于外环边缘，靠近锈红色围墙的方向，周围是废弃的机械坟场，齿轮和链条堆成小山，本地人很少靠近——这里没有食物，没有庇护，只有生锈的金属和死寂。
贺宇舟最后一个进门，反手将门板抵上，用一根生锈的铁管别住门闩。他的动作很轻，裤腿随着蹲身的姿势微微扬起，又迅速落下，小腿内侧的刀始终贴着皮肤，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二楼，"他低声说，"有窗户，能观察街道。"
江哲已经上去了，脚步声在楼梯间空洞地回荡。叶歆搀着宋铭佑，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宋铭佑的脸色比下午好了一些，至少不再是那种死人的惨白，嘴唇也有了血色，但左肋的绷带下还渗着淡淡的红色。
"我自己能走。"他说，声音沙哑，但比下午稳了。
"你能个屁。"叶歆头也不抬，马尾在脑后晃了晃，"下午谁伤口崩了血飙五米远？"
"……两米不到。"
"五米！我的眼睛就是尺！"
宋铭佑扯了扯嘴角，没再反驳。他确实没力气反驳了，止疼药的余韵在消退，伤口深处传来钝钝的疼，像是有颗牙齿嵌在肉里，时不时咬一下。
二楼是一间废弃的办公室，桌椅翻倒，文件柜锈穿，墙上贴着褪色的生产指标表。江哲已经清理出一块角落，将几张还算完整的椅子拼成简易的床铺。他站在窗前，身影被窗外的微光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外面没有动静。"他说，没有回头。
贺宇舟走到另一扇窗前，黑框圆眼镜后的眼睛扫过下方的街道。夜色中的外环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偶尔有本地人的身影在废墟间游荡，动作迟缓，像是梦游。没有守门人的标识，没有任何异常的文字浮现在隐形眼镜里。
一天了。
从上午七点进入副本，到现在晚上九点，整整十四个小时。他们杀了变异的老周，救了中毒的宋铭佑，清理了数不清的本地人，却连守门人的影子都没摸到。
贺宇舟从空间口袋里取出食物。瓶装水、压缩饼干、小面包——还有一瓶可乐。他犹豫了一秒，把可乐收回空间，取出两瓶水，扔给叶歆和宋铭佑。
"谢了。"叶歆接住，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他的指虎已经褪下，指节上还留着被勒出的紫痕，在荧光下像是一道道淤青。
宋铭佑接过水，没有立刻喝。他靠在墙上，左腿伸直，右腿曲起，手术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的目光落在贺宇舟的空间口袋上——临时中级手环，只有150格容量，现在应该还剩不少。
"你的可乐呢？"他突然问。
贺宇舟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我刚刚看到了。"宋铭佑说，嘴角扯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S级副本里买可乐，要么是真蠢，要么是……"
"嘴馋。"贺宇舟平静地接话，从空间里取出那瓶可乐，拉开拉环，嗤的一声，气泡涌上来。他灌了一口，碳酸刺激着喉咙，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暂时压住了铁锈和腐臭的余味。
宋铭佑看着他，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副本的时候，也带过一些"没用"的东西——一包烟，最后抽完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还有吗？"他说。
贺宇舟从空间拿出一瓶可乐抛过去。宋铭佑接住，打开后猛灌了一口，气泡呛得他咳嗽，伤口跟着疼，但他没停，又灌了一口，才还回去。
"甜得发腻。"他评价。
"嗯，下次买无糖的。"
叶歆瞪大眼睛，看看宋铭佑，又看看贺宇舟，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柚子你……你喝别人的可乐？"
"有问题？"
"你洁癖呢？"
"死了。"
叶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啃压缩饼干，嘴角偷偷翘起来。宋铭佑现在这种样子——不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毒舌的生物学天才，而是一个会咳嗽、会喊疼、会喝别人可乐的普通人。
江哲从窗前走过来，取出一包小面包，撕开包装，动作机械。他的左臂伤口已经愈合，但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留下一道新生的疤痕。他坐在贺宇舟身边，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今晚轮流守夜，"他说，"我第一班，贺宇舟第二，叶歆第三，宋铭佑最后。"
"我不需要——"宋铭佑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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