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是神的居所,也是鬼的驿站。
赵明诚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踉跄着撞开了那座废弃山神庙那扇早已朽坏、半倾颓的木门。庙内一片漆黑,只有破败屋顶漏下的几缕惨淡星光,勉强勾勒出殿内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腐烂的木头、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陈旧香灰和动物粪便混合的怪异气味。
他反手勉强抵住门,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门板,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干涸的喉咙和空瘪的肺部,带来火辣辣的痛楚。外面寒风呼啸,卷着雪粒,打在破门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暂时安全了,至少暂时远离了落云镇上可能游弋的追兵视线。
他不敢立刻深入,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除了风声,只有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枭的凄厉叫声。确认暂时无人靠近,他才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随即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疲惫与虚弱,几乎要将他再次拖入昏迷。
他在地上瘫坐了许久,直到身体被地面的寒气彻底浸透,冻得瑟瑟发抖,才勉强挣扎着,用长刀支撑,一寸寸挪到殿内一个相对背风、没有直接暴露在破洞下的角落。角落里堆着些腐朽的干草和破烂的蒲团,他顾不上脏污,将自己蜷缩进去,又扯过旁边一顶不知是谁丢弃的、半边漏絮的破棉絮,胡乱盖在身上,试图汲取一丝微薄的暖意。
寒冷,依旧是最大的敌人。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在冰天雪地里的、即将冻裂的石头。他摸出老贺给的那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有几块硬得像石头、用盐腌过的肉干,几张同样干硬的粗面饼,一个皮质水囊,以及一个小小的、用木塞封住的粗瓷瓶。
他先拧开水囊,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冰冷的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如同甘泉,却又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强迫自己小口、缓慢地吞咽,滋润着几乎要冒烟的脏腑。然后,他拿起一块肉干,放进嘴里,用所剩无几的、松动的牙齿,一点点、艰难地磨着。肉干咸涩,带着浓重的腥味,但他知道,这是维持生命必需的盐分和能量。他强迫自己,将一块肉干和半张粗面饼,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一点一点地磨碎、咽下。
食物下肚,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犹豫了一下,拔开了那个小瓷瓶的木塞。一股辛辣、苦涩、还带着一丝淡淡血腥气的刺鼻气味,冲入鼻腔。他记起老贺的话——“吊气力的药粉,发作猛,后劲大,慎用”。
他现在需要的,就是猛药。
他倒出一点点黑褐色的粉末在掌心,迟疑了一下,又倒出一点,然后仰头,将粉末倒入口中,迅速喝了一口水冲下。
药粉入喉,如同吞下了一团火!一股灼热、霸道、甚至带着些许撕裂感的暖流,瞬间从喉咙直冲而下,在胸腹间轰然炸开!这股热流蛮横地冲撞着他干涸破损的经脉,带来针扎火燎般的剧痛,却也强行刺激着他的心脏,让他衰弱的心跳骤然加快、有力了许多!一股久违的、带着些许病态亢奋的气力,从四肢百骸被压榨出来,驱散了些许寒冷,也让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这药力透支的是他本已所剩无几的生命潜能。但现在,他需要这口气,来应对眼前的危机,来进行下一步。
借着药力带来的短暂清醒和气力,他开始尝试运转玄真子所授的、最基础的温养法门。意念沉入体内,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经脉如同久旱龟裂的河床,干涸、萎缩、布满细密的裂痕,灵力运转滞涩无比,几乎寸步难行。五脏六腑也显得暗淡无光,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功能衰竭。神魂所在,更是黯淡虚弱,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
他引导着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流,沿着最简单的路线,极其缓慢地、如同蜗牛爬行般,一寸寸地向前挪动。每前进一分,都伴随着剧烈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仿佛在布满碎玻璃和荆棘的路上爬行。额头上很快渗出冰冷的虚汗,与外面渗入的寒气混合,更加难受。
但他没有停下。这是他恢复力量的唯一途径,也是维系意识的锚点。他一遍又一遍,忍受着痛苦,重复着这枯燥而绝望的循环。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渐亮,灰白色的天光从破败的屋顶和墙壁缝隙中透入,勉强照亮了这座小庙的内部。赵明诚也终于耗尽了那点药力带来的虚浮气力,疲惫地停下了功法运转。效果微乎其微,只是让他感觉身体似乎…不那么冰冷刺骨了,头脑也稍微清醒了一丝。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着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视着这座小小的山神庙。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积满灰尘和鸟粪的空荡荡神龛。供桌倒塌,香炉翻倒,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片和不知名的骸骨(可能是小动物的)。墙壁上原本的壁画早已剥落模糊,只能隐约看出一些扭曲的线条和色块。
这里,和他一样,充满了被遗弃和腐朽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心口。隔着衣物,能感觉到那枚“血契”印记的存在,依旧黯淡,温热感几乎微不可察,仿佛随时会彻底冷却。但当他将心神沉静下来,仔细去感应时,却惊讶地发现,印记并非完全死寂。
它…似乎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无法察觉的节奏,微微搏动着。这搏动并非心脏的跳动,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与这片天地、与空气中某种无形的能量,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与交换。他“感觉”到,似乎有丝丝缕缕、比发丝还要细微的、难以形容的“气息”,正从周围冰冷、死寂的空气中,从脚下荒凉的大地中,被印记那微弱的搏动缓缓牵引、吸收,融入其中。这过程缓慢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吸收的量也微乎其微,但确实在发生。
与此同时,他怀中的那枚“同心玉髓”所化的普通石头,似乎也因为这微弱的搏动,而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冰凉的共鸣。石头本身没有任何变化,但贴近它的皮肤,却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仿佛能让人心神安宁的平静感,尽管这感觉同样微弱。
是“血契”在自行汲取能量,试图恢复?还是这片土地本身,就残留着某种能与“血契”共鸣的、稀薄的能量(也许是地脉之气,也许是更虚无缥缈的“愿力”或“悲念”)?
无论是什么,这发现让赵明诚死寂的心湖,荡开了一丝微弱的涟漪。或许…“血契”并未彻底沉寂,玉髓也并非完全失去灵性。它们只是耗尽了力量,如同干涸的泉眼,需要时间和条件,才能重新渗出点滴泉水。
这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粒火星,微弱,却真实地燃烧着,带来了一丝几乎被遗忘的感觉——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将玉髓石头从怀中取出,放在掌心,仔细端详。石头灰暗粗糙,毫无光泽,与路边捡到的普通鹅卵石无异。但他能“感觉”到,当“血契”印记微微搏动时,掌心的石头,似乎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同步的冰凉震颤。这震颤太微弱了,若非他此刻心神极度集中,几乎无法发现。
他将石头重新贴身收好,感受着那点微弱的冰凉,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再运转功法,而是尝试着,将心神完全放松,去“贴近”心口那枚印记,去“感受”它那缓慢的搏动,去“体会”它从外界汲取那微不可察能量的过程。
渐渐地,他进入了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奇异状态。身体依旧冰冷疼痛,但意识却仿佛悬浮起来,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庙外寒风吹过残破窗棂的细微呜咽,能“听”到远处雪压断枯枝的轻响,甚至能“听”到…更远处,似乎有极其轻微、快速、整齐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似乎在搜索着什么。
追兵!他们果然在附近搜索!
赵明诚的心瞬间提起,屏住呼吸,将身体缩得更紧,几乎与角落的阴影融为一体。他收敛了所有气息,连“血契”那微弱的搏动,也下意识地试图压制。
脚步声在庙外不远处徘徊了片刻,似乎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模糊,听不真切,但那种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语气,让他瞬间想起了“另一股势力”的那些黑衣人。接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许久,赵明诚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背后已是一层冷汗。好险。这山神庙并不算绝对隐蔽,看来不能久留。老贺说最多躲一两天,恐怕都多了。
危机暂时解除,但他的心神却无法再完全沉入那种奇特的感应状态。他保持着警惕,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同时也在思考着下一步。
返回幽明司,是看似最合理的选择。姑姑在那里,苏宛儿在那里,玄真子也在那里。他需要确认姑姑是否真的得救,需要将“另一股势力”的阴谋、林家灭门的真相、以及“血契”和玉髓的秘密告诉玄真子,更需要玄真子的帮助来恢复身体,救治苏宛儿。
但风险同样巨大。厉绝绝不会放过他,司内可能还有“另一股势力”的内鬼。他这副样子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而且,他如何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联系上玄真子,也是个难题。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一条更安全的路径,或者…一个契机。
就在他心念转动,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那面斑驳的墙壁时,忽然,墙角一处被倒塌的供桌半掩着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的区域,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似乎是一块颜色较深、微微向内凹陷的墙砖,形状也不太规则。在昏暗的光线下,若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他心中一动,挣扎着挪过去,费力地将那半截腐朽的供桌移开少许,露出了后面的墙壁。
只见那块凹陷的墙砖上,似乎刻画着一些极其模糊、简陋的线条,由于年代久远和墙壁剥落,大部分已经难以辨认。但依稀能看出,似乎是一个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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