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明司中枢,议事厅。
厅堂高阔,四壁悬挂着不知名的猛兽皮与古朴的青铜灯盏,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无形的威压。乌木长桌光可鉴人,两侧坐着六七位身着玄色或深紫袍服、气息沉凝的司内高层,有男有女,此刻目光各异,或审视,或疑虑,或淡漠,皆落在厅中站立的两人身上。
赵明诚几乎是被苏宛儿半架着进来的。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草草包扎的布条下仍有血渍渗出,双眼因剧痛与虚弱而半阖,呼吸微弱急促,全靠一股意志和苏宛儿手臂的支撑才勉强站立。苏宛儿情况稍好,但左肩衣料被血浸透大片,脸色同样苍白,唇线抿得极紧,唯有那双眸子,清亮锐利,毫不退缩地迎向长桌主位那冰冷的目光。
主位上,厉绝端坐如石雕。他穿着象征司正权位的玄色云纹袍服,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如两把冰锥,缓慢地从赵明诚身上刮过,又在苏宛儿肩头血迹和背后那个引人注目的包裹上顿了顿,最后重新抬起,声音干涩冷硬,不带丝毫情绪:
“苏宛儿执灯,赵明诚执灯。解释。自昨夜至今晨,你二人行踪何处?为何擅离职守,卷入礼部前侍郎林文远家宅是非?又为何在汴河下游芦苇荡,与不明身份者爆发冲突,乃至动用超出权限之力,引动异常灵力波动,惊扰四方,暴露行藏?”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秤砣,砸在凝滞的空气中,也砸在赵明诚本已不堪重负的心神上。擅离职守?卷入是非?动用超限之力?惊扰暴露?这些指控,剥离了前因后果,只摘取行为本身,便足以构成重罪。
苏宛儿松开了搀扶赵明诚的手,忍着肩痛,上前半步,将赵明诚隐隐护在身后,挺直了脊背。她脸色苍白,但声音清晰平稳,在这寂静压抑的厅堂中一字一句响起:
“回禀厉司正,玄真子司正,及诸位大人。属下与赵执灯,并非擅离职守,而是奉玄真子司正之命,继续追查‘无声之泣’一案。此案记录为丙中,事涉前礼部侍郎林文远之子林玉书莫名失聪昏聩。经探查,已查明真相。”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座几位高层,继续道:“此案并非寻常‘异闻’,而是牵扯一起剽窃、构陷、逼死人命的官场黑幕。半年前投河自尽的琴师沈墨,实为其心血之作《松涧秋涛》被林玉书剽窃,申诉无门,反遭林文远以权势污蔑打压,最终走投无路,含冤自尽。其死后怨念不散,化为‘悲泣之音’,缠绕于窃取者林玉书之身。”
厅中响起几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声,几位高层面色微变。
“为获取洗刷沈墨冤屈、化解‘悲泣之音’、并可能拯救林玉书性命的铁证,”苏宛儿声音提高,带着凛然之力,“属下二人循线索,于今晨前往汴河下游,在沈墨遗言所述之处,寻得其埋藏的铁盒。盒中,正是《松涧秋涛》全谱真迹手稿,及沈墨详尽的创作札记——铁证如山!”
她说着,解开背后包裹,取出铁盒,当众打开。泛黄却字迹清晰的曲谱,与那本浸透血泪的札记,呈于众人面前。有高层忍不住拿起翻阅,面色愈发凝重。
“然而,”苏宛儿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愤怒,“就在我二人取得证物,准备撤离时,突遭四名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手持军中制式强弩的黑衣人伏击!对方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显是早有预谋,意图抢夺证物,杀人灭口!”
她指向自己肩头:“属下左肩中箭。赵执灯为助我脱困,于绝境之中,冒险以自身特殊感知,引动沈墨沉尸处残留的怨念共鸣,对伏击者心神造成短暂冲击,我方得喘息之机,拼死突围! 此为其一。”
她目光如电,直射厉绝,以及神色各异的众人:“其二,伏击之人,绝非寻常江湖匪类或林府家奴。其身手、合击之术、行事风格,隐隐带有司内某些见不得光的‘肃清’行动的影子,然气息更为驳杂阴狠,下手毫无顾忌。属下有理由怀疑,其或与司内某些早已背离初衷、与外界势力勾连的败类有关!其目标,恐非仅是证物,更为阻止沈墨冤案真相大白,掩盖林氏父子恶行,甚至…是针对我幽明司执灯,意图灭口!”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瞬间将至冰点!几位高层交换着眼神,有人眼中喷火,有人眉头紧锁,也有人目光闪烁。
厉绝的脸色,在苏宛儿陈述过程中,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冷硬如铁。直到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干涩:“证据何在?指认司内同僚,需有实据。你肩头箭伤,可是那□□所致?□□何在?伏击者尸体何在?”
“□□在此!”苏宛儿从怀中取出那个用布包裹的□□残骸和几截断指,放在铁盒旁边,“弩箭制式,请司正与诸位大人查验。至于伏击者尸体…对方行动失败,即刻远遁,训练有素,岂会留下尸身?然其行事手法、所用弩箭,便是证据!至于指认…属下只是陈述事实与合理推测。伏击者身份,有待司内详查。但敢问司正,袭击执灯、抢夺关乎人命冤案之关键证物——此事,幽明司管是不管?沈墨之冤,昭是不昭?林氏父子之罪,究是不究?”
一连串质问,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厅中回荡。
“咳咳,”坐在厉绝下首的玄真子,此时终于放下了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酒葫芦,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宛儿丫头这话,虽然冲了点,但句句是实。‘无声之泣’的案子,是道爷我让他们跟的。如今证物在此,沈墨的冤屈是实。至于那伙伏击的…”他撩起眼皮,看向厉绝,语气慢悠悠,“厉师兄,咱们幽明司的执灯,在外头替人申冤,差点把命都搭上了,回来还要被自家衙门像审犯人一样盘问责难…这事儿传出去,恐怕寒了底下多少弟兄的心呐。况且,那□□…看着可确实眼熟得很,不像是一般人能弄到的玩意儿。道爷我也好奇,谁这么大胆子,敢对咱们的人下死手?”
厉绝的目光,终于从苏宛儿脸上,移到了那架残破的□□上。他盯着看了片刻,又缓缓扫过铁盒中那沉甸甸的证物,最后,重新看向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却依旧努力站直的赵明诚。
“赵明诚,”他忽然点名,声音听不出情绪,“苏宛儿所言,你可有补充?你在沈墨旧居,以及柳树下,究竟是如何‘感知’、‘共鸣’,乃至‘引动’残念的?你应知,过度依赖乃至滥用此类非常之力,极易反噬己身,更可能引来不可测的麻烦,甚至为某些存在所‘标记’。”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个。赵明诚感到厅中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中有探究,有怀疑,有忌惮。他强撑着,咽下喉咙口翻涌的血腥气,声音嘶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
“回司正…晚辈…身负‘净明瞳’,对一些…强烈执念、情绪残留,感知…较为敏锐。在沈墨旧居,触及其遗物,便…被其滔天冤屈与恨意冲击。柳树下…当时,苏执灯重伤,伏击者狠辣…晚辈无力相助,情急之下…只想那残留的‘念’,或许…能阻敌一瞬…便集中全部心神…去‘呼应’沈墨之名与其冤屈…未想…竟真引动了些微共鸣…此后…便力竭不支…行事或有不当,但…但沈墨之冤,林氏之恶,伏击者之凶…皆为事实。司内若因…顾忌权贵,或忌惮晚辈这双眼…而置真相与同僚生死于不顾…晚辈…无话可说。”
他说得断断续续,将过程简化,略去了血脉的深层感应,只归因于“净明瞳”的特性与绝境下的本能,但最后几句,却带着一种虚弱的固执,清晰回荡在厅中。
厉绝静静地听着,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仿佛要穿透赵明诚虚弱的表象。良久,他才缓缓道:“你的‘净明瞳’,与那‘守门人’血脉,皆是双刃剑。用得好,可堪大用;用不好,或成祸端,累及自身,更可能危及同僚与司内。此次你二人虽寻得证据,了结一桩冤案,但行事过于激进,擅动非常之力,更引动异象,招致伏击,暴露行藏,已违司内‘隐秘行事、稳妥为首、量力而为’之训。”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冰冷:“然,念在你二人确为探查案情、且遭遇袭击、身负重伤,此次暂不深究。苏宛儿,你护卫同僚、寻得关键证物、临危不乱,有功。赵明诚,你以非常之法助同僚脱困、最终获取证据,虽险,亦算有功。然功过需分明。”
他顿了顿,宣布裁决:“沈墨一案,证据确凿,由司内接管,核查无误后,自会依律处置林氏父子,呈报有司,为沈墨昭雪。你二人所获功勋,依例记录。伏击执灯一事,司内会另行调查。至于你二人伤势,可去丹房领取药物治疗。然赵明诚,”他目光再次落在赵明诚身上,“你能力特殊,隐患亦大。此后行动,需更加谨言慎行,严加控制。若再有无故擅动、引发事端之举,定不轻饶。玄真子师弟,”他看向玄真子,“赵明诚由你负责后续观察与引导。”
“得嘞。”玄真子咧嘴一笑,应得痛快。
“若无他事,都散了吧。”厉绝挥挥手,不再看他们。
年轻执事上前,小心收走铁盒、□□残骸等物。
玄真子站起身,拍了拍道袍,对赵明诚和苏宛儿招招手:“行了,这儿没咱们的事了。走吧,道爷带你们去丹房,看看你俩这身伤。”
走出那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议事厅,重新呼吸到外面稍显清冷的空气,赵明诚才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稍稍缓解。但厉绝最后那番话,却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头。
“别想太多。”走在前面的玄真子头也不回,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厉绝就那脾气,规矩大过天,尤其对你们这些身负‘古血’、路子又野的小子。不过,东西找回来了,事儿办成了,这就是硬道理。其他的…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苏宛儿扶着赵明诚,沉默地走着,直到离开中枢院落,走向僻静的丹房区域,她才低声对赵明诚道:“他真正在意的,是你‘引动’残念的方式。那超出了寻常‘净化派’疏导的范畴。厉绝司正…对无法完全掌控、尤其是可能‘唤醒’更麻烦事物的力量,戒备极深。你这次,算是彻底进入他视野了。”
赵明诚默然。他何尝不知。
丹房内,药香浓郁。玄真子打发走了当值的丹师,亲自检查赵明诚的伤势。他搭着脉,眉头越皱越紧,又翻开赵明诚眼皮看了看,最后甚至拿起那枚一直揣在赵明诚怀中的“问路钱”,对着光仔细端详,尤其是钱孔中心。
“气血两亏,元气大伤,神魂震荡未平,更有外力侵染的阴寒之气盘踞不去…”玄真子放下铜钱,眼神复杂地看着赵明诚,“小子,你在柳树下引动沈墨怨念时,这‘问路钱’…是不是有反应?”
赵明诚一愣,回想当时那仿佛被吸摄的微弱悸动,点了点头。
“果然。”玄真子吐出一口气,“这‘问路钱’,不只是信物。它能感应并短暂收束纯粹的、强烈的‘念’,尤其是与‘古老契约’或‘血脉共鸣’相关的念。你引动沈墨残念,那残念中至纯的‘悲’与‘冤’,被它感应并试图收束…这无形中加剧了你神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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