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有那么一瞬,韶桢露出稚童般懵懂的神情,浑然不觉今夕是何时,或许她这是又犯了梦魇。
只要她睡一觉醒来,就能发现一切都是假的,不能信。
可在梦中,她也能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疼吗?韶桢不知道。
待捱过耳畔那阵嗡鸣,她颤颤地嗫嚅:“你说什么?”
晓雯见到她这副被骇到痴呆的样子,心痛不已,嗓音不自觉染上哭腔:“娘子,你先别急,说不准事情还有转机呢……”
她其实自己都不信这套说辞,更别提将韶桢糊弄过去。
陶文侃出事了。
他如今生死不明。
韶桢意识到这两句话的意思后,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掌攫住,漫开难以忍受的疼痛。
这剧烈的痛意迅速地在五脏六腑中流窜,叫她抬手紧紧地揪住胸膺前的那块布料,耸着肩弓起腰以抵御那阵尖锐的疼,却一点都得不到缓解。
“你是从何得知这消息的?”她抬起通红的眼,眼角的红丝快要蔓延到乌黑的瞳仁。
晓雯知晓她准是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想搀着她坐下慢慢说,可韶桢挣开她的手,执拗地盯着她的脸,非要讨一个确切的说法。
她别开脸道,不忍多看韶桢:“是驿卒今早传了卢城的捷报回来,我便赶紧去陶府上打听大人的消息,哪里、哪里想到——”
这一仗虽胜了,卢城也从流民手中夺回重新恢复安定,可身为将领的陶文侃却是下落不明。
“他们说大人是以身为饵诱敌深入,这才换得敌军被成功地分开击破……军中派人在山下搜寻了整整五日,只找到了大人半副染血的铠甲……”
余下的话,韶桢已然听不进去。
事情的来龙去脉这般清晰,陶文侃身死的消息又岂能有假?那么高的峭壁悬崖,人坠下去,哪里还能有活路?即便是一时没死,但拖着伤五日不吃不喝,又怎么能够生还?
韶桢心中绷着的那根弦猝然崩断,身子一晃,阖眼昏过去之前想到陶文侃温润的面容,喉间涌上一股浓重铁锈味的血腥气。
“娘子!”晓雯试着去掐她的人中,却没能让人醒过来。
……
这一下打击着实太大,加之韶桢连日来就没能踏实地歇息过,因此病气来势汹汹,致使她发起了高热。
前来看诊的大夫称她情况凶险,像是惊涛骇浪上漂浮着的一叶小舟,顷刻就要翻覆,被卷进深不见底的大洋之中。
晓雯听得心惊,塞给他一锭银子,就差跪下来求他相救。
大夫斟酌着开了猛药,叫晓雯每隔三个时辰就给她喂下一幅,至于剩下的,只能看韶桢求生的意志。
送走大夫以后,晓雯回到堂屋。
榻上的女娘一张脸烫得惊人,满额冷汗迭迭,病着犹不安稳,干裂的唇瓣中谵语连连。
她附耳去听,听韶桢颠来倒去地叫着“郎君”或是“娘”,一会儿又改口嘟哝道“好冷”跟“好热”,替她拭汗的动作一顿,不禁也簌簌掉下眼泪来。
她家可怜的娘子缘何就这么命苦,总不得幸福圆满。
意识模糊的韶桢像是又回到了幼时,对苦涩的药味很是抵抗,因而晓雯只得用汤勺强硬地撬开她的齿关,好歹是将药灌下去了,只是喂进去的少,吐出来的多。
淡褐色的药汁将她的衣襟都染脏了。
或许是因为心中尚且有挂念,到了夜里,晓雯提着斟满热水的茶壶回来时,且惊且喜地发现韶桢瞪着一双无有光采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房梁,活像是一具失了神魄的提线木偶。
“娘子……”晓雯被她这万念俱灰的模样吓得连忙丢掉了茶壶,扑过来。
韶桢闻声转过头,还没能启唇说什么,两行热泪就已从酸胀的眼中夺出。
晓雯伸手抱住她,任她将脸埋进自己的肩窝,呜咽着哭湿了肩头。
女娘像是要借着此事,将这些年来遭受的委屈不公,全部都发泄出来。
她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做错了什么,才让老天爷这般无情,先后将她所爱的人夺走?难道她这辈子注定就不能顺遂安稳吗?
“若早知晓,”韶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若知晓这、这一别就是阴阳相隔……我说什么也不会……不会要他奔赴卢城……”
都怪她没用,没能劝住他。
“娘子,这不怪你,这怎么能怪你呢。”晓雯以指为梳,轻轻地抓拢着她的长发,想着哭出来也好,哭过之后娘子她或许还能好受些。
额头的热还没完全退散,不出片刻,韶桢就哭得脱了力,倚靠着床架方才勉强坐住。
见她的情绪稍微镇定了些,晓雯才与她说,陶府那边,徐氏听闻了噩耗也承受不住悲痛昏厥过去。
府上的意思是且再等等看,或许陶文侃吉人自有天相,未必就丧了命。
晓雯说着转了话锋,劝她吃点粥填填肚子。
韶桢没应声,垂着红肿的眼仍在流泪,并没被她话中美好的设想哄骗过去。
她吃不下,更睡不着,一阖上眼就会想到与陶文侃的点点滴滴,当初越是甜蜜温馨,现今就越叫她痛苦伤怀。
她一件件地拿起他赠给她的首饰往发间比划,然而铜镜里映照出的只有她形单影只的一人,那俯身为她细致描眉点妆的温柔郎君却不见身影。
就好似上苍也感知到她心里的悲戚,也在为陶文侃的早逝扼腕。
这场暴雨仿佛没有尽头,天幕始终都是曛黑的,叫人分不清昼夜。
三日的等待仿佛度日如年,陶府上下终于不得不接受陶文侃的死讯,开始为他筹办棺椁以及后事。
痛惜再所难免,可他毕竟是为国捐躯,皇帝陛下闻言还赏赐了陶府一柄玉如意与千金,并将他擢了一级,陶家人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哀伤。
韶桢闻讯急忙下了榻,赶到陶府,直奔灵堂而去。
雨还在下,晓雯拿着伞,却怎么也追不上她,只能眼睁睁地见她半边肩头都被淋湿。
瞧见府上到处悬挂着的素幡,韶桢的心又是一阵绞痛,若非晓雯扶着,她险些就要跪倒。
灰沉的灵堂内,焖灯影影绰绰,徐氏脱去平日的簪钗,额前唯独戴着黑色的抹额,身着斩衰服,腰间系着一条用结子的麻绳做成的绖带。
铜盆内点着火,妇人麻木地放入一张一张阴司纸。蹿高的火苗急促地舔舐过纸,将其烧成乌黑的灰。
好像那个总是爱笑的郎君也随之化做一缕青烟,潇洒地往天上去也。
徐氏大抵是太沉湎于悲伤,就连她与晓雯进来都没能发现。
韶桢拖着仿佛灌了沙的双腿,挪动到还未阖上棺盖的棺椁前。
棺椁里空空荡荡,唯独放置着一件残破的盔甲,甲片上的血污已被擦拭干净,露出原本幽冷的光泽。紧挨着盔甲的,是一件只剩袖子的中衣——不可谓不眼熟,那是她在他去卢城前亲手为他缝制的。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可亲眼见到他的遗物,泪珠不受控制地滑落,使得眼前变得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就在这时,徐氏抬眼瞧见呆呆立着的她,浑浊的眸底掠过尖锐的怨愤。
“好啊,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这儿!”
丧子的她全然抛却了平日的端庄架子,抬手指着她,破口大骂道:“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克死了我们家文侃。自你入府以来,他就没能顺遂过!我们文侃多可怜呐,不过二十二岁,就让我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
韶桢想要说不是的,她比任何人都不愿叫陶文侃出事,然而徐氏的一句句指责直直地戳在她的脊梁骨上,就连她自己也开始怀疑,是不是她当初强求了这门婚事,才一步步酿成他今日的悲剧。
是她将厄运带给了他,是她毁了他,是她害死了她的陶郎!
想到这里,她辩无可辩,颤动着苍白的唇。
“韶桢,如今你终于满意了?当初我劝他纳妾,你非要从中作梗。他现在断子绝孙,孑然一身地去了,你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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