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盛夏的午后,也同今日似的下着滂沱暴雨,他回到清砚斋的途中,听到一声虚弱的叽喳声,很轻,但短促且连续地叫着。
循着声音的来源,云琤找到躲在丛中的那只伤了左翅的野雀儿。
它的伤处在汩汩冒着血,完好的那只翅膀又被暴雨淋得湿透沉重,连抬起来都变得困难。
对上它那双乌黑澄澈的眼眸,他心里并未有任何悸动。
万物终究要面临生死,哪怕今日他救下了它,也不过是暂时拖延它的死期而已。
转身要离开的那一瞬,他忽然想到不久前云闻鸲讲的那句“上天有好生之德”。
云闻鸲一面解释着其中要义,一面用他读不懂的慈悲目光看着他。
他于是不解地发问:“祖父缘何叹息?”
云闻鸲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他是否理解了这句话,他将对方说过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却没能像往常一般得到长者的夸奖。
“你毕竟还小,领悟不来此间真谛也是正常的。”
他轻声呢喃,像是在宽慰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雀儿还在他背后哀啼,嗓音越发凄厉。云琤心神一动,隐约间好像弄明白了云闻鸲的失望是因为什么。
所以,若因他之故,这只雀儿血流而亡,这见死不救的罪孽是不是就得归咎于他。
在短暂的犹豫过后,云琤终于克服爱洁的本能徒手抓起它,将瑟瑟发抖的雀儿捧回了清砚斋。对方许是意识到他这是在救它,纵使抖得很厉害,却没有胡乱挣动,更没有用尖利的喙啄他。
触碰到那截温热纤细的脖颈时,他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那是他头一次感受到何为生杀予夺。
这般弱小的生命,但凡他手下多用几分力,就能将它勒死,而此刻他选择尝试拯救它。
救下它,并非因为善念,也并非因为敬畏生命。
他只是想要借此向云闻鸲证明,他能够成为一位心怀怜悯的君子,哪怕是伪装出来的。
他取了金疮药与干净的棉布替它包扎,又命人去端来一盘粟米。
那可怜的雀儿随意啄了几粒米,就蜷缩在他换下的脏衣服上,或许是因为太虚弱,乖巧得简直不像是一只鸟,这让云琤很是满意,若它叽叽喳喳叫得他头疼,他一定不会手软,将它重新丢出去自生自灭。
为了表现他对它的关怀爱护,夜里他特意没睡,一直睁眼守着它。
他知晓,翌日傅母一定会将这件事告诉随氏以及云闻鸲。
果不其然,云闻鸲在次日问起这只受伤的雀儿。他道出早就准备好的腹稿,眸底适时流露出几分柔软,说会将它养到伤好的时候再放飞。
云闻鸲拍拍他的肩膀,叮嘱他不要为它荒废课业。
他清楚地看见了长者眼中的欣慰。
经过足足半个多月的照料,那雀儿的伤口已然长好了,结痂的地方渐次生出柔软蓬松的羽毛,覆盖住原本丑陋的伤疤。他为它挑选了一只精美的笼子,笼子足够大,容下三只它也绰绰有余。
它极通人性,喜爱立在他的笔架上啾啾叫,尾巴一翘一翘的格外神气。
他开始习惯了练字读书后,一抬眼就能瞧见它。
唯独不好的是,这只养不熟的野雀儿生出了憧憬天空的意图,几次趁他不在,用头与嘴去顶锁扣,将额边都蹭秃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该放走它,可心底始终有一道相悖的念头。
他是它的救命恩人,它的性命就该属于他。依据此理,他当然可以留下它,叫它陪着他,直至他感到腻味的一日。
因为纠结它的去向,他一连五日都有些心不在焉。
直至这日,云闻鸲忽然踏入清砚斋,彼时他正用毛笔挑逗那只怏怏的雀儿,近来它变得懒洋洋的,连叫声都变少,疏于回应。
很难说云闻鸲是不是故意不叫人出声,又或许是因为他的神思都被小雀吸引,以至于意识到那阵趋近的脚步声时,他异常心虚地将雀拢进了衣袖中。
云闻鸲仿佛没觉察到他的异常,眸光却掠过那空空如也的鸟笼,问起他它的下落。
他便扯谎说刚刚将它放走了。
长者像是随口一问,接着关心起他的课业,一句接着一句提问,都是刁钻犀利的角度,叫他顾不得再想其它,认真应答。
待对方离开清砚斋,已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他骤然想起一件可怕的事情,急忙扯开袖袋,却发觉雀儿瘫软着身子,闭着眼,竟是活活憋得没了气息。
他捧着它,它身上还残留着余温,可羽毛遮盖下的五脏慢慢地失去跳动。任凭他如何挽救,它终究还是死透了。雀儿曾因他而活,最后也因他而死。
它终究被他的私心害死了。
即便这样,他仍没有落泪,也不能够骗过自己,有那么一瞬,他心头曾掠过尘埃落定的漠然,觉着它死了也好,他就不必纠结它的去留。
末了,他将它葬在清砚斋前院的那株槐树下,并且剪下它的一根羽毛,放入木匣内作为警醒。
他不会再被自己滋生的掌控欲反噬。
年岁越长,他越能明白云闻鸲当初那一瞬的错愕。
像他这样薄情的怪胎,倘如露出真实的内里,注定是得不到谁的喜爱的,而他如果喜欢上什么人,越是着迷,对方越是无法有好下场。
思及此处,云琤眨动眼睛又看向韶桢,这个侥幸从他手底下存活的女子。
于女娘而言,放声痛哭仿佛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夜里犯梦魇尚且没有大声呼号,白日清醒的时候顾忌就更多,故而此刻她无声无息地流着眼泪,仿佛一块吸足了水的布,就此沉没下去,再也不会冒泡。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蹭了蹭,想抬手为她擦去成串的泪。
这个冲动让他越发清晰地觉察到自己在失控。
他忽然想起那夜落在自己手背上的她的泪珠。
此时此刻,那种奇异的灼烧感仿佛从手再度扩散开来,烫得他心底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要被烧穿出一个洞,而那微小的不值一提的破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萌芽,奋力地往外冒。
他不能够再继续待下去了。
他做不到继续若无其事地站在韶桢跟前。
他越过二人,走至陶文侃新刻好的牌位前,取三只香躬身拜过,随后就步出这方阒静得只剩下啜泣声的灵堂,不曾再错眼去看她。
徐氏却回首瞧了他两眼。
郎君身形颀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瓢泼大雨中。
大抵是她多想了,竟然会觉得对方辛苦走这一趟,就是为了来给韶桢解围撑腰。
雨仍旧没停,聒噪的击打声听得云琤心烦意乱。走出陶府后,他没着急叫车夫驱车离开。离开了韶桢的视线,他终于能够慢慢思忖一些尚且想不通的事情。
陶文侃的死着实是个让他也没想到的意外。他与韶桢之间的联结最初就是因为陶文侃,如今他不在了,他与她便算是毫无干系。
或许是有关系的,他的好友曾经请求他照拂她。
若他有良心的话,的确该履行诺言,替韶桢谋划一条出路帮她度过眼前的难关,只是陶文侃大抵也没料到,她遭遇的难处全部都来自陶家。
陶文侃两眼一闭倒是清静,自此不用置于两难境地,倒将这堆烂摊子留给了他。
可“良心”一词与他半点沾不上边,就是他食言反悔,身死的陶文侃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照拂她?怎么照拂,照拂到什么程度?这些问题都得耗费心力去琢磨、去落实,麻烦又不讨好。
再者说,他能从韶桢身上讨到什么好处吗?
她那样单薄无力,一无所有,能献给他的只有那几分卑怯的讨好与感激。
而他平素将利益交换奉为处事铁律,真的要为她一人破坏习惯吗?
对方还是这样一个随时可能勾得他失控的隐患。
车夫迟迟没等到他启程的吩咐,又怕耽误了时辰,没忍住问:“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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