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茶山。
林江这些天一直没下山,他总觉得茶山上的气氛不太对。
不只是张放和林河吃住都在仓库隔壁的值班室,仓库周围还新装了灭火沙箱和铁皮水桶,隔一段时间还有人沿着仓库的外墙巡查,不时停下记录什么。
茶园内也是如此,巡查的人明显比之前多了几班,到处井井有条,无懈可击。
总归是做了亏心事,林江开始心慌,复盘了好几天,也不确定自己到底露没露破绽。总这样住在山上耗着也不是个事儿,自己媳妇都催了好几次让他回家了,他下山之前还是决定去找林河。林河看起来管上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儿,毕竟是表兄弟,真有什么事儿他总会透露给自己。
但林江进不了仓库的核心区,一直等到天黑林河才有空出来。
“能有什么事儿!别多想。”林河看起来比前段时间瘦了很多,眼神倒是更亮了,“不过,跟你说说也无妨。大小姐走之前说,茶叶的销路不用愁,让大家各安其职。大小姐不在,我们更得上心,尤其是茶园的防火工作。”
东拉西扯问了很多,林江才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一身轻松地下山了。
路过毛竹林,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了吹口哨的声音,他抬眼看过去,林进有轻咳了一声,借着月色朝他招了招手。
林进蹲守了好几天,实在是累,今天更是直接在这毛竹林睡着了。
没想到,竟然让他蹲守到了回家的林江。
但林江带下来的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林进想了想,连夜去找了林阳。
“你的意思,林月溶不在,林家茶山的人心更稳了?”林阳把烟头摁灭,“销路没打听出来?”
“没,林河应该也不知道。”
林阳冷笑一声,“那就是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呢!为了哄着茶山的人继续撅着腚,给她好好干活。”
“关键她这胡说八道是管用了的,这些茶农心里都有盼头了。”林进道,“这火放不了了。”
林阳嗤了一声,“你不是怕了吧?”
“你不怕?”林进并不恼,平静地跟他分析,“以前能钻的空子,现在都被堵死了。一批一批的巡查的盯得那么紧,防火的准备也很全。再说茶农们心里都有盼头,这时候出事,怕是他们这些泥腿子都能察觉不对。”
“察觉又能怎么样?”
“察觉了动静就有可能闹大。现在是1994年了,不是前些年。城里报纸电视天天讲法治,消防队也不是吃素的,闹大了绝对是大案。一旦上面认真查起来……”
林进没说完,林阳的面色已经沉了。
这么说,现在这把火要是点起来,烧不烧得干净两说,火星子很可能先溅回自己身上。
他重新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眼底的狠厉映着火星,明明灭灭。
“那就再让她当几天林家茶山的大小姐吧!等她回来……”
“不急于一时。”林进道:“杭州大酒店的饭局上,先看看林张那边怎么说。主要是你上次接的那个电话,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少几把自己吓唬自己!”
林阳骂了他一句。
他面上不显,心底却有些慌了。
窗外的竹林被风吹过,飒飒声将夜色浸得更浓了。
漫长的夜后,天空最东透出第一缕青灰色的微光。
燕京还未完全苏醒,开元大厦的大厅里已经人影憧憧,灯火通明。
原本蜿蜒的展台此刻不再是静止的精巧的艺术品,而成了一条包容的河床,正慢慢被各种瓷器注满。
“这边!小心小心!”
“这个先不拆!”
“这个要小心。”
“工作台用到的东西先不用拆,等窑主亲自拆就行。”
“天呐!让一下让一下!”
……
各个窑口的人小心翼翼地忙碌着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意,身上也扛着用不完的劲儿。
能在燕京展出就更容易打出名气,加上这些都是他们压箱子的瓷器,不愁窑口扬名,以后也就不愁销路了。
应如是小心地绕开忙碌穿行的人,绕到了见青山的展位前。
扫到趴在工作台上的人,她愣了一瞬。
“窑主!”
陆俊笑嘻嘻凑过来。
二十左右的小伙子,在燕京工作的这段时间,像是突然长大了些,眉眼之间都开朗了很多。
“精神了很多!”
应如是说完,就又朝工作台看过去。
陆俊心下了然,“严医生老早就来了……”
他说完又有些恨铁不成钢,来了就好好干活,咋地还趴在窑主的工作台上睡起大觉了?
“严医生……”
“不用。”
陆俊刚抬高声音喊了一声,应如是就压住了。这么吵还能睡这么香,应该挺累的。
“避开工作台,先收拾别处。”
一件荷叶口修长瓶静静立在一米多高的陈列架上,釉面在灯光下流淌着冰裂般的细纹,清冷而孤峭,一如应如是本人。
严茂再睁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应如是正亲手调整角度,让瓶身上捕捉的灯光更有生命力,只是怎么调整她都不太满意。
严茂起身,抬高的手臂轻轻松松调整了上方机械卤素射灯的角度。
“这样可以吗?”
应如是又挪了挪瓶身,后退一步,道了声谢。
换做之前,严茂一定会对她这句“谢谢”不满,要吵着她收回去,这次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微怔,有些不太习惯。
“如是,你这边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没有。”没等应如是说话,严茂就直接拒绝了,他打量着曹不一身上沾了少许颜料的亚麻衬衫,“你看着点儿时间,记得回去换件衣服。”
先敬罗衣后敬人,燕京就是这么个地儿。
“嗯,一会儿。”
曹不一仍看着应如是,还在等她回答。
应如是道:“不用,我这边就差工作台了。”
每个人的工作台都有自己的陈列习惯,旁人帮忙确实没多大必要。
“让让,劳驾!大家伙不好整——”李赋得的声音难掩笑意。
他推着一架特制小车,车上稳坐着两只硕大的铁锈花卷云纹梅瓶。
很张扬,是春风烧的招牌风格。瓶身的釉色以乌金为底,含铁丰富的釉料勾画,高温窑变后赭红、褐金、墨黑交织,生命力十足。
“啧——春风烧这风格应该挺招人的。”严茂低声跟两人解释,“暴发户最喜欢这种风格了。”
燕京最不缺的就是暴发户。
“你得跟李赋得学一学,他多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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