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间在齐国已待了一月有余,用完今夜这顿饯别宴,明日便是陈晚荣启程回京之时。
宴散后,何辞白扶着陈晚荣,照例要同往常般送她回去,不料刚出了殿门,就被一人在转角处拦了下来。
“辞白。”
何辞白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月色自白石檐顶漏下,在地上铺开几片碎银似的亮光。玄衣帝王倚着廊柱,长身玉立,落在阴影里的半面侧颜迎着如水月华,朝她们的方向看过来。
何辞白跟在他身旁多年,自是明了他的意思,却没有动,只默默将目光转向身侧的陈晚荣。
陈晚荣也停下脚步,看了几步外的祁自缘一眼,松开与何辞白交叠的手。
“辞白,你先回去吧。”
这几日每回与祁自缘相遇时,对方看着她,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今夜他既主动在此留候,想来应是做好了准备,要将那些话说出口了。
而她也正好可趁今夜,彻底把话摊开同他说明白。
何辞白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转角后,祁自缘上前几步,与陈晚荣并行。
各自都怀揣着不可与人言的心事,因而从宴厅至她住处这一段路,难得的,二人竟是谁都未曾开口。
穿过宫苑向内,笼着轻纱的宫灯也在花丛间亮起,给玫瑰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暖光。风过时,花瓣与枝叶交叠相掠,窸窣作响,好似情人间互道爱意时的低声喃语。
临到最后一扇宫门前,陈晚荣站定,转向祁自缘。
“多谢齐皇陛下相送,本宫……”
话还未完,她的袖子忽被一扯,旋即,一只手也沿着袖底往上,寻到她腕部的位置,用力握住。
那只手被轻轻一拽,就从袖底露了出来,又被他牵引着缓缓向上,绀青色的广袖也同海水退潮般,层层自腕部滑至手肘,露出一截藕玉般光洁的小臂。
不待她反应,他已微微倾身,温热的唇瞬间覆了上来,吻住了她腕部那一小片微凉的肌肤。
陈晚荣一惊,正欲抽手。
腕上的力道却顺势加重几分,钳制住那节小臂,让她不得不立在原地,受了这温柔却又不容拒绝的一吻。
那人高挺的鼻梁压在她腕间,灼热的吐息扫过肌肤,落在筋脉那处柔软的凹陷时,已化作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就这样静静地吻了她一瞬,随后抬头,难得的,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里,竟没了往日里令她心惊的侵略意味。
唯见他迎上她视线,目光平静如水。
“自上次从大宁回来后,朕的心神便有些不听使唤。”
他的声音也是平静的,可若仔细听下来,还是能品出其中那丝淡淡的苦涩。
陈晚荣眼神闪烁,心中叹息。
她又何尝听不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可情之一字,自古总是无解。祁自缘是,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确实如她所料,欲要在今夜表露心迹,只是现下抛来的话头还是太过委婉。而她先前备好的那些诛心之语,此时火候不够,恐也达不到她想要的效果。
既如此,她也只得替他再添上一把火。
将手腕从他掌中挣了挣,陈晚荣退后半步,与他拉开一段距离,嘴角也扬起一抹客气的笑。
“陛下若心神不宁,应该找齐国太医。”
话音落下,祁自缘握着她手腕的指节倏然一紧,又缓缓松开。
心头好似落下一场细密的针雨,泛起难言的疼痛时,也渗出几分近乎窒息的绝望。
又是这样。
又是这个四两拨千斤的语气。
又是这个让他所有真心都落空的客气笑容。
他认识了她这么多年,太熟悉她这一套了——一旦她笑着接了话,话头就会轻描淡写地被她略过,再转移到旁的地方去。
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进殿,看着她渐行渐远。
然后又是几个月的等待,漫长到遥无归期。
她已转身走出几步。
裙裾拂过石阶的声音很轻,可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却还是清晰地令他心中发冷,像是有什么在被一寸寸抽离。
月光照在她背上,映出一片惊鸿孤影。
她每走一步,那片光就会更往前移一些,也离他更远一些。
——如果让她走进那扇门。
未容许自己想完,脚下的步子已先迈了出去。
她亦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茫然回首。
原是他朝着她的方向,步步逼来,靴底踏在玉石阶面上,发出数声沉重的闷响。
“太后可知,这四年,朕仍空着后宫,是因为什么?”
他的声音凉飕飕的,和夜风一起在半空中响起。
步子却仍在向她逼近,只是每进一步,她便也跟着往后退一步。
二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此消彼长,一进一逼,月光携清风一荡,恍若玉壶光转。
没再等她答复,他已冷声开口。
“因为朕一闭眼,便只能看见你。”
颀长的身影离她愈来愈近。陈晚荣一时慌乱,脚下连退数步,想要距他远些,却听“砰”地一声轻响,后背已贴上一堵冰冷的石墙。
还未来得及张望,那身玄衣就与如墨夜色一起,朝她的方向压了下来,双臂一撑,便将她困在了这方唯有他的一隅。
她退无可退,不得不抬起头,迎上他的眼睛。
先时的沉静早已不复存在,黑漆漆的眸中骤然豁开无底深渊,似是下一瞬就要将她吞噬进去,化作骨血,与他生生相融。
“太后不是很能躲吗,现下,还想要躲到哪里去?”
她默然不语。
“不急,今夜还长,太后且安心站在此处,听朕把话一句句讲明白。”
见她仍在沉默,他便也不再等,亲手以言作刃,划开胸膛,奉上剖心之语。
“太后大抵还觉得,朕学你们大宁话,是为了谈判罢。”
他嗤笑一声,眉目间却多了几分怆然。
“朕现在告诉太后,不是。学大宁语,是因为朕想听懂你说的每一个字,不想在这中间隔着任何人。”
他低首,目光也随着呼吸一起,缓缓自她发顶落了下来。
他忽然好想看看她。
想看看在这等困境里,她慌张的模样,哪怕只有一瞬——呼吸乱了也好,目光躲闪也好,只要有一丝痕迹,证明她并非那般郎心似铁就行。
可是,没有。
那双桃花眼依旧平静,依旧带着一丝他无比熟悉的,属于太后的温和。
好像他方才说的那些话,不过又是一桩需要她得体应对的外交辞令。
他的心一瞬坠入冰窖,可沿着窟壁攀上来的,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绝望。
——你看看我。
求你,看看我。
不要用这样的目光。不要用太后看邻君,盟友看盟友的目光。
你就不能,用看一个男人的目光,好好看我一次吗?
夜风拂过,她的长睫轻轻颤了一下,除此外,别无动静。
按在墙面上的十指微微蜷起,祁自缘移目,眼前竟有些发潮,视线里的她,也跟着蒙上一层迷离水色。
“通商、会晤、巡视商署——太后当真以为朕每次来大宁,是为了这些?”
“朕是齐国的皇帝,朕有十万件事要做。但朕每隔两三个月就往大宁跑一趟,太后觉得,朕的朝臣怎么看朕?”
他俯身,附唇在她耳畔,轻笑一声。带着些许自嘲,些许心酸,些许癫狂。
“他们觉得朕疯了。”
“朕也觉得自己疯了。”
话音落下,她的呼吸似乎也随之一滞。
是他的错觉吗?
祁自缘忍不住从她耳畔移开,就着清冷的月光,重又去看向那张脸。
没有。
还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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