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已行至中天,白石殿宇绵延在无边夜色下,如一连片沉寂的礁石,被月光一层层刷洗后,泛出冷玉似的微光。
风自远处的海面上来,掠过层叠的宫檐,又沿着回廊一路卷入深处,吹得廊间悬挂的许多纱幔如月生海潮,齐齐往尽头的凭栏处涌去。
平日空荡荡的高台石案上,此时却多出一壶孤零零的酒。
案旁有一人独坐,长发散落,一身玄衣,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面容掩在发下,本看不清眉目,然时有风过,垂落在肩头的几缕墨发肆意扬起,便露出冷峻侧颜,承了半面明月光。
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酒盏,那人却往远天处望了良久,方才举杯饮尽,
有酒液沿着他的下颌缓缓滑落,流经脖颈时,喉结一滚,那点晶莹似也被惊动,颤抖着迅速淌了下去。
夜色逐渐深重,石案为冷露侵袭,浸得微凉。那股凉意逐渐漫过袖口衣料,渗进撑在案上的小臂时,他亦没有挪开。
凉些好,他想。也省得去思些旁的。
杯中酒已经空了,祁自缘抬手,自顾自又斟上一盏。
又是一杯下肚,辛辣的余韵在舌尖化开时,他好像又闻到了自她呼吸时带出来的那缕酒气,似有若无,缠人心扉。
是怎么又想起她的呢?总不能是因她饮下的那口酒,比他此时在饮的这杯要甜些罢?
祁自缘自嘲地笑了笑,手执杯盏,再度抬眼。
远天之下,潮生汐始,目及之处,千里明月光。
可他偏只愿看头顶那一轮明月。
饮完第二杯后,意识昏沉了些,他便也在混沌中开始放任自己想她。
想她的柳眉,想她那一双桃花眼。
想他们的初遇,想她这些年与他的每一次来往,想她来齐国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起来了。
她来齐国,是为看齐国的版图,齐国的女商,齐国的港口和市集……
唯独不是为了看他。
抬手,第三杯。
酒意渐深,意识也变得更加薄弱。
明明已经告诫自己不要去想,可先前还能勉力支撑的理智,此时却彻底失守,任凭今夜发生的一幕幕,如开闸的洪水一般,自脑海中倾泻涌出。
他想起先前吻过的那段皓腕,想起她被困在他怀中时温软的触感,想起他抵着她鼻尖时,她眼睫轻颤时扬起的弧度。
酒意似乎比平时来得更猛烈了些,身体里也有一种异样的热在往下走。
他没在意,只以为是酒饮得急了些,随手将杯盏扣回到石案上,又扯了扯领口,抬起头。
风扬起他的长发,凉意扑上他的面颊,贴上他的脖颈。
可体内那股热非但没有退下去,反而因为这一层凉,衬得愈发分明。
待那股热沉沉往下坠去,祁自缘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霎时变了脸色。
旋即他起身,一拢玄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回殿,猛地带上了门。
踉跄着在寝殿中走上几步,直到路过那张摆了公文的案几时,他似是再忍不住,一手扶住案沿,这才堪堪支撑起半边身子。
几步外就是镜屏,他也因此看清了自己此时的模样——长发顺着肩头散落,身形颤得厉害,嘴唇发白,整个人看上去颓然狼狈到了极点。
那股热也变本加厉地在他体内逞凶,痛感每胀一分,心中自厌的念头便也跟着多一分。
又来了。
又是因为她。
那一瞬,祁自缘只觉得自己可笑可憎到了极点。
她刚刚才用最体面的话,说尽了“我不会爱你”的意思,你却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住?
然而固执地僵持片刻后,他终是败下阵来,伸手撩开衣袍,闭上双目。
从前或许还有旁的法子,冷水也好,练剑也罢,再不济便是在奏折堆里熬至天明。
可不知何时起,当那些法子愈发难奏效时,他也不得不舍去那些帝王的自尊,开始逐渐接受,甚至说习惯于这种屈辱的方式。
又能如何呢?
起初还只是想她,想看到她,想听她说话。
于是他开始往返于齐国和大宁,一次又一次去见她。
后来去的次数多了,有关她的记忆层层堆叠,积在脑海中,慢慢酿成了另一种更为隐秘龌龊的欲望。
不止一次地,他想吻她,想碰她,想——弄脏她。
这三个字跳出来的一瞬,眼前也不由浮现出今夜,她泛红的眼尾,颤抖的睫羽,和眸中几乎要落下雨来的水光。
他的喘息又深重了几分。
在这样不堪的时刻,偏偏脑海中想的还是她最脆弱的样子。
饮鸩止渴。
这与饮鸩止渴何异!
平添的怒气也让手中动作变得更为粗暴。几年下来,这早已成了他变相惩罚自己的一种方式。
更快,更用力,从来都不是为了快感,而是为了能够尽快结束。
……好像这样就能够证明,他对她的感情不止于此,不只是一具贪婪的皮囊。
云翳散去,月光照进来时,祁自缘终于松开手,缓缓吐出一口浊息。
清辉洒落掌心时,也更显污浊刺目。
结束了。身体终于安分了。
该感到松快的,不是吗?
可为什么,他却一如过去数次那般……只觉得更想她了?
分明她已拒绝了他那么多次,分明她已将他的感情贬得一文不值,分明她已教他吃了那样多的苦头,可为什么,为什么,身体仍记得她,脑子里也只念着她?
大抵这才是最让他感到绝望的——被她拒绝一事,本就在喂养着他对她的迷恋。
于是她越不可得,他越沉沦。
他的身体已经在痛苦中找到了快感,在心碎中找到了渴望。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为她心碎,还是在为她心动——这两者在他身上,早已是同一回事。
洗净双手后,他重又坐回了案前。
点灯,蘸墨,提笔。
信是寄给无遗的。这么多年了,那些满腹无法言说的心事,也只有在昔日老友面前,他才能够自如吐出。
只是这封信与往日都不同,不再有那些拐弯抹角地打听和曲折迂回的问候,头一次,他向老友直白地袒露了对她的情感。
洋洋洒洒数行落下,临到末了,提笔的速度却不自觉慢了下来,犹豫良久后,他终于写道。
【她让我纳妃。】
【她说,像我们这种人,身旁不可能没有人。】
写到这里时,他顿了一下,笔尖也在纸上洇开一道墨痕。
【我头一回发现,她和我从不是同一种人。我身旁可以没有任何人——】
【除了她。】
心又开始痛起来,痛到执笔的手都在发抖。
【你说,会不会有一天,她终于愿意看到我?】
这是最后一句。
写完后,他将信封好,搁在案头。
窗外已透出一线灰白。
而他独坐案前,听更漏滴声。
神志清明后,有些事,自然也比前夜看得更清楚了些。
她说那番话,其实不为伤他,为的只是教他死心。
可他若当真就此死了心,依言按部就班,循规蹈矩,那他所谓坚定不移的心意,也未免太过荒唐可笑了些。
而他意决之事,又岂会因三言两语,就轻易更改了去?
不知不觉,心念渐固,复又看向窗外时,天也将要亮了。
祁自缘起身,没有再召宫人,而是自己更衣,洁面,最后来到镜屏前,束发,将那顶象征帝王身份的鹰冠,重新戴回到自己头顶。
该想的,昨夜都想明白了,该做的,他也都已经做完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