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声残,不觉间,已过子时。
陈晚荣靠在无遗怀中,头枕在他膝盖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捻着那条自他发间垂下的素缨。
眼皮已开始打架,可今夜种种,如她这二十余年做过的最甜的一场梦,她实在舍不得合眼,便强撑着困意,仍想同他再多说几句话。
“国师,我跟你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吧。”
不等他回答,陈晚荣先扯了他一截袖子过来,盖住自己半边脸。
松柏的气息从袖口的布料溢出来,她下意识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小时候皮得厉害,我爹又忙,没空管教我,所以没事我就爱往府外跑。有一回被我爹发现了,他很生气,给我在府里关了一日禁闭。不巧的是,那日云岚病了,也没人送饭来,给我饿得要命,恨不得把桌腿都啃了。”
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也添了几分笑意。
“好在哥哥疼我,晓得我嘴馋,下私塾时总不忘给我捎些吃食回来。那天他给我带的就是烧饼,热乎乎的,毛肚上淋了酱汁,香喷喷的。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都记得那个味儿。”
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后来哥哥不在了,这世上还记得给我带烧饼的,也就只有国师你一个了。”
无遗的手落下来,搁在陈晚荣发顶,轻轻抚了抚。
她十分受用地往他掌心里蹭了蹭,一双桃花眼也满足地眯起来。
“我小时候还爱养猫,就是在街巷随处可见,身上带虎斑纹的那种,每回在外头看见流浪的,我就忍不住抱回来。可惜,野惯了的猫养不熟,往往吃饱没多久,第二天就跳墙跑了。每回猫跑了我就哭,可是下回看见了,我还是会忍不住把它们往回抱。”
“再后来大一些,哥哥他越来越忙,陪我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好在这时候我认识了新朋友……嗯,就是现在的大长公主。我俩那会儿走得近,有事没事总爱腻歪在一起。有一回她来找我,我被爹关在府里出不来,爬墙出去时还是她在墙下接着我呢。每回她来,都会给我带几块宫里才有的糕点。那时的清平姐姐对我可好了……”
她眼里多出几分怀思,停了捻素缨的动作,抬眼向上看去,望着无遗那张出尘的脸,忽而笑道。
“说了这么久我的事,国师,我有些好奇。你呢?你在山上长大,小时候都做些什么?”
无遗沉吟了一会儿。
“臣从前在山上……每日卯时起身,先做早课,再是挑水,劈柴。”
“你?挑水,劈柴?”
无遗淡淡一笑:“娘娘很惊讶?”
“嗯,总觉得……不大像你。”她蹙着眉,大约实在是想象不出他做起这种事会是何等模样。
“唔,那之后呢,你接着说。”
无遗道:“……之后,巳时前需将当日经文抄完,午时练剑,黄昏下山采药,入夜后温习道经。”
“日日如此?”
“日日如此。”
“听着可真累。”
“习惯了便不觉得。”
她眨了眨眼,想到什么,又问:“那,国师,我看你平日在宫里都是独来独往,你从前在山上时也这样吗?有没有别的关系比较好的师兄弟?”
无遗颔首:“臣有三位师兄。大师兄长臣十岁,性子沉稳,幼时臣多是他在照看。二师兄好动,常带臣去山涧抓鱼。三师兄话最少,但做饭最好。”
“你呢?你会做饭吗?”
“……臣做得不好吃。”
她笑起来,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觉得膝盖处有些酸胀。
想着许是夜里凉才犯了腿疾,正欲起身,无遗却先一步注意到她的异样,取过先前搭在一旁的薄毯,仔细盖在她身上。
而后他的手隔着薄毯覆上她膝盖,关切道:“娘娘的腿……”
“不碍事,我这腿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离冬日越近,犯得越勤。”
瞧见他眼底黯然,陈晚荣不欲败了今夜兴致,忙转了话头:“话说回来,齐云山比这边要靠南,冬天的时候,山上也会和京城一样冷吗?”
无遗一愣:“会。入冬后常有大雪封山,雪最大的那几日,晚上就寝时,师兄弟们会挤在一间屋里,围着火盆取暖。”
“你也挤吗?”
“……不。臣睡最靠门的位置。”
她皱眉:“门口风比屋内要大,那你岂不是很冷?”
“臣不怕冷。”
“骗人。”她从他怀里微微起身,伸手捧住他的脸。
那双清明的眼里,此刻分明倒映着她的影子。
“你以后不许再冻着自己。”
无遗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浮上来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
她这才重新躺回去,手指也再次拢上那段素缨。
“不过,国师你先前一直只待在山上吗?山下呢?你们平时会下山吗?山下是什么样子的?”
一连好几个问题砸下来,这一回,无遗想得比方才更久些,才道。
“偶尔采买时会下山。山下的风景很好。春时……田旁会开满一种黄色的花,连成片,一直铺到山脚下。天气好的日子,如有风过,整片山谷都是那个味道。”
“是油菜花吧,我听哥哥跟我讲过。”她接话。
“……对。”他顿了一下,“很好看。臣每次下山都会多看几眼。”
见陈晚荣眼里满是好奇,无遗便循着记忆,继续道。
“山脚下有几个村子。房子是白墙黑瓦的,沿着溪水盖。下过雨后,墙面上会渗出一层水气,远远看去,就像用墨在山水间点了几笔。”
“溪旁常有村人浣衣,孩童戏水。臣路过时,偶尔会有小童跑过来,问臣是不是从天上来的,会不会飞。”
陈晚荣“扑哧”一下笑出声:“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摇头。”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跑了。”
她笑得更欢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停下,追问一句:“对了,山下有什么好吃的没?”
没等无遗回答,她自己先反应过来,撇撇嘴:“差点忘了,你是道士,不像我对口腹之欲那么感兴趣,问你也白问。”
“……臣虽不食荤腥,但听闻山下有一种鳜鱼,味道不错,肉质鲜美,应是娘娘会喜欢的口味。”
陈晚荣想了想:“可我嫌鱼刺多,我不喜欢吐鱼刺。”
无遗却望着她,目光温和。
“……鳜鱼的刺很少,只骨架上有几根,娘娘日后若是想尝,臣会替娘娘挑干净。”
陈晚荣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成。鳜鱼什么时节最肥?”
“……桃花开的时候。”
她顿时来了兴趣:“桃花?山上也有桃花吗?”
“山上没有。但山脚下的村子里种了几棵,花期比较短,只开七八日。”
“那山上有什么花?”
“春天的时候有玉兰,会开满整片山头。”
“那应是山上最好看的时候了吧?”
“……臣倒是觉得,山上有云海的时候最好看。”
不等她追问,他自是知晓她想听些什么,温声道。
“臣每每下了早课,便能看见云海从山腰漫上来,一层推着一层,漫过一座又一座峰。日出时,云脊会先镀上一线金,而后整片云海都烧起来,金色的浪从天边一路滚到脚下。松林在云间隐现,一忽儿沉下去,一忽儿又浮上来,好似入了洞天。”
他望着灯影,声音放得更缓了些。
“站在崖上望下去,尘世都被盖在了云底下。那时臣以为,云下的事,都与臣无关。”
陈晚荣手中捻素缨的动作停了。
“……好想看。”
“有机会,臣带娘娘去。”
她弯眉浅笑,眸中映着灯火。
“那我要春天去!”
“春天?”
“你刚不是说了吗,春天山下有油菜,山上有玉兰,我要看。”她理直气壮,“我想先去山下住几天,看看你说的那些白墙黑瓦的村子,到溪边走一走,然后再上山。”
无遗有点意外,本以为她只是想看齐云山,却没想到她连山下的行程都想好了。
“……住几天?”
“哎呀到时候再说,你就当陪我。再说了,你在山上待了那么多年,山下的村子,你肯定也没好好逛过吧?正好,我们一起逛。”
她越想越期待,眼底的欢喜满到几乎要溢出来。
“等我回来。我已经想好了,等明年一开春,你就带我去。”
无遗低头看她,面上那抹清冷也如春日雪水,徐徐自他眉目间化开。
“好。”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别的话,声音也越来越低,末了含糊嘟囔了半句“你说好……”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完,呼吸已变得舒缓绵长。
怀中人阖着双眼,嘴唇微张,侧脸贴着他的道袍,整个人几乎嵌进了他怀里,似一只倦极的鸟,终于归了巢。
瞧着她如此心安的模样,无遗搁在她鬓侧的手也缓缓向上,轻抚过那如画眉眼。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少女径直拦在他身前,头顶朱翠轻晃,仰面向他望来。
“道长是哪里人,此番又要往何处去?”
于是他留下来,给她算了一卦,而后就为这少女所引,如红线相缠,从此再密不可分。
后来他入宫做了国师,日复一日路过冷宫,只为求得一眼,看她可还安好。
彼时的她时常躲在墙后,只露出半张脸,每回趁着侍卫不在,就会脆生生唤他。
“国师——国师——给我带个夹素毛肚的烧饼!”
他起初并不知此物为何,但还是绕路去了宫外,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问过去,最后总算给她买了回来。
第一次将烧饼递过去时,她的手已冻得发红,和炖锅里煮的萝卜似的,颤得厉害,可还是接过就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真好吃”。
……
他就这样静坐着,把这些年的记忆翻出来理了一遍,才发现自己这半生,竟已记不得太多事,而留有印象的,细数过去,竟无一不与她相关。
不由又想起今夜,那枚以两人发丝绑成的同心结,先前已被她安安稳稳裹好,放在了心口处,此时正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结发。
夫妻。
妻。
无遗垂眸,目光掠过她眉梢,鼻梁,嘴唇,那点难抑的柔情涌上来,涨得他心头又酸又软。
好想……
好想亲亲她。
她的额头,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的嘴唇……
但他最终还是抑制下了这份冲动,只伸手拈起她垂在耳旁的一缕发,像她之前捻他的素缨一样,缠在指尖,慢慢地绕。
也不知过去多久,殿内灯油将尽,光线也渐渐暗下来。
她的面颊不知何时已挨他极近,呼吸打在他腰间的道袍上,温热地,均匀地,一下一下熨着他的腰腹。
身体的反应来得太快,几乎教他猝不及防。
无遗僵在原处,却不敢动——她睡得虽沉,但动静若大了,怕是还会惊醒她。
他咬着牙,正暗自调息着,一声极轻的嘟囔声却在此时入了耳。
“唔……硌……”
他没听清,还以为她梦见了她的兄长,可俯身离得更近,又听了几声,才明白她说的,原来是“硌”。
耳根一瞬又烧起来,他整个人几乎臊到了极点。
她察觉到了,她又察觉到了。
为何总是屡屡对她起这等不可为人道的念头,先前那些也罢了,可现下她还在睡着,他的身却仍有所应,他实在……实在枉为修道之人。
黑暗中,她皱了皱鼻子,有些不满地挪了挪脑袋,却没有远离他,只是往他怀中更深处钻,寻到一个更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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