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陈晚荣才从无遗怀中撑起一点身子,侧首去看他。
他的面容仍是往日那副清冷模样,面如冠玉,眉目疏淡——倘若能忽略道袍上那几处水痕的话。
白色的衣料被她染得深一块浅一块,像宣纸上洇开的水墨,偏他本人浑然不觉似的。
她还瘫在他怀里呢,浑身的力气都像是从骨头缝里被人抽了去,他倒好,一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仿佛只要换件衣服,下一瞬又能去给人起卦似的。
只是越看他这般波澜不惊,方才那些旖旎画面,也就越发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的手是怎样探进裙裾的,他的呼吸是怎样落在她耳后的,她说“够了”以后,他是怎样引经据典不肯停的……
一想到那双素来只用于拨铜钱、执朱笔、翻道经的手,方才竟然——
这让她以后还怎么正常看他起卦!
陈晚荣脸上烧得厉害,猛地一下又扎回到他怀中,嘴角却偷偷弯了起来。
……她让仙人的手做了那样的事。
那双全天下最清净的手,此刻沾上了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的——
这般想着,她忍不住又瞄了一眼他搁在膝侧的手,见那片淋漓还未干透,灯火一照,指尖还泛着潋滟水光。
她忽然生出些恶作剧的念头,将他那只手捉过来,又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
“国师,你能不能……”
无遗垂目看她:“嗯?”
陈晚荣登时有些面热,但还是一本正经道:“你尝一下,好不好?”
不待他反应,她连忙给自己描补:“我小时候跟哥哥上街,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要央着哥哥给我买,有一回不慎买到了几本不正经的话本。”
她特意加重了“不慎”二字,故作镇定道:“我看里头说,每回小姐和书生私定终生,做完这种事情后,书生都会如此。所以我才好奇,你呢?国师,你也愿意这样吗?”
嘴上虽还带着笑,可她心底已暗自打好了算盘:但凡他流露出一丝嫌弃和迟疑,她会毫不犹豫地用“开玩笑的”将话头立时转走,并假装无事发生。
无遗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被她握着的那只手上,停了几息。
陈晚荣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就在那声“开玩笑的”将欲出口时,却见他缓缓低首——
掌心触及唇缘的一刻,他眼睫一颤,舌尖轻轻拂过指腹那层薄薄的水光。
陈晚荣呼吸微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生怕错过他的任何动静。
无遗闭着双眼,眉心微蹙,整个人全神贯注到像在品一盏茶。
他的神情看上去太认真了,认真到几乎可称之为虔诚,与往日待她一般,别无二致。
殿中极静,良久,陈晚荣再忍不住,轻声问他。
“……我是什么味道的?”
无遗睁开双眼,迎上她好奇的目光,耳尖终于泛起那抹迟来的红。
“像……雨后的山泉。”
他的眼神有些悠远,似在回味。
“每年入夏,齐云山上会有一场大雨,雨后山涧里的泉水会变得比平时更清,也更凉。幼时臣常去饮,泉水会从石缝间渗出来,入口很淡,几乎尝不出什么味道,可咽下去后,喉间会慢慢泛上一点回甘。”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她面上。
“很干净。”
“……是臣这辈子尝过的,最干净的东西。”
最干净的东西。
她本意只是想同从前任何一次那样,调戏他,让他窘迫,看他脸红,可万万没想到,他竟当真尝了,不仅尝了,还一本正经,认认真真告诉她,说是他这辈子尝过的最干净的东西。
她那点难以启齿的隐秘,竟被他拿来与齐云山的甘泉相比。她何德何能。况且,他说这话时的语气……
为什么有人能把这种事,说得好像在讲道一样?!
陈晚荣猛地松开他的手腕,又将脸死死埋进他胸口,耳根涌上来的那股热意,几乎要将她皮肤烧穿。
“不许再说了。”她的声音闷在道袍里,含糊又恼怒,“……不许了。”
耳畔果然没再传来任何声音,唯有他的手落于她脑后,指尖从发顶一路向下,细抚到发尾,以作安慰。
殿中残烛结起灯花时,无遗替她理了理衣裾,将那些堆叠在腰间的裙裳悉数放下,又把她抱回到美人榻上,起身去寻了帕子和温水。
温热的帕子覆上她的肌肤时,她闭上眼,感受着布料拂过的那一缕酥麻,身子微微一颤。
大抵是知道她此刻再受不得任何刺激,他帮她擦拭的动作也做得仔细且克制,从始至终,那双手都只是隔着帕子,才敢小心翼翼碰她。
清理完旁处后,注意到她两颊那几道斑驳泪痕,他便换了一方新帕,用温水浸透后拧至半干,覆上她面容。
帕子自眼角拂过时,布面上也多出几道晕开的脂粉颜色。
无遗一愣,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一侧已被他用帕子拭去,露出本来肤色,另一侧还残余着画好的精致妆容。
灯火一照,半面昭春逢花,半面红苏欲融。
他正欲将另半面也拭去,却被陈晚荣按住手,又偏过头,只用还没擦过妆的半边脸朝向他,将另半边素净的脸,缩进了烛火的阴影里。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轻颤。
“我今晚……在你面前失控成那样,又……”
她咽下后半句,嘴角勉强勾了勾:“等卸了妆……一定更难看了。”
无遗的视线在她面上流转一瞬,眼底浮起一抹淡淡的困惑。
但那抹困惑,很快就转为了然。
他从她掌下抽出手,又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托起她下颌,让她将脸转过来。
烛影绰绰,那双总是弯着的桃花眸中,不知何时已漫起了泪光。
他静静注视着她的脸,先是看了那半面素净侧颜,又看了另半面残妆,最后落回到素颜的一边,定定地凝着她眼角,那处卸完妆的细薄皮肤,上面还残余着干涸的泪痕。
没了脂粉的掩饰,那儿看起来比旁处要更白一些,也更脆弱。
“卸了妆也好看。”
是他的声音。仍清清淡淡的,如山间晚风。
她一怔,正欲抬头,仙人却俯身,倾首向她而来。
一吻落下。
落在今夜所有泪水流经的源头,也是方才他替她擦去脂粉的来处。
吻着她的眼角,他低声呢喃。
“娘娘怎样都好看。”
泪水瞬间盈满她眼眶,应声落下。
尝得唇畔那抹咸涩,他却似想起什么,贴着她眼角那一小片皮肤,忽而很轻地笑了一声。
“娘娘,你是水做的吗?”
她隔着泪眼看他,有些茫然。
无遗向后退开一点,清冷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如雪霁初晴。
“怎么流这么多。”
他说的是眼泪。明面上,只能是眼泪,她今夜确实哭了太多次。
可此刻他眼中,分明带着些许难以掩饰的笑意。
陈晚荣登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脸如点了火的灶膛,蹭地一下,又烧起来。
“你——”
她气得将他向前推了一把,又伸手想要去打他,他却敛了唇角那抹笑,握住她的手腕,目光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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