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宴席男女分坐,因而家宴交由容妃主持,来者多是后宫嫔妃、宗室女眷与品阶高的诰命夫人。往常这种宴席皇帝偶尔也会露面所以这回不少女眷是听着前朝丈夫的吩咐,带着一睹圣颜的目的来的。
梁殊当然猜得透她们的心思,也用御驾将临告知容妃。
皇帝与容妃座次最前,早早入宫的诰命们一眼便能瞧出主位是留给皇帝的,主位侧面的那张座椅才是容妃的。
即将开席时,身着明黄袍服的“皇帝”带着张太监走在宫道长檐下,脚步顿住,背身听下人言语,随后沿着原路快步离开。
还未落座的梁殊收束视线,回眸扫过阶下众人,那些预备着行礼的诰命终于卸下戒备同身旁人窃窃私语,位置稍前的妃嫔瞧着“皇帝”身影远去,眼里的光点一下便陨落了。
容妃的视线也一直留在“皇帝”身上,见“皇帝”走,又立了好一会,面上难□□露失落。
紧接着,张太监便抱着拂尘小跑过来,附在她耳畔说了些什么,容妃终于落座。
梁殊知道张太监的说辞是什么,那是她教说的,皇帝有政事需得立即处置,晚宴交由她主持了。
稳定人心这事终于是做成了,今夜,皇帝健在的消息会经由诰命与宗亲传遍京师的每一所高院。
“公主,坐吧。”身侧传来容妃柔和的声音,“陛下有要务处置,今晚怕是来不了宴席了。”
梁殊颔首,宫人理好软垫伺候她入坐。
殿上最为尊贵的两个女人落座了,众人的目光汇聚一处,传话的宫人很快沿着行道奔走,众人依着品阶由高到低依次入坐。
音声起,在月色与烛光的掩映下,殿内外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渐起。
梁殊喝起了闷酒,凡有人来敬,亦是来者不拒,还是容妃出声替她挡下的。
酒过三巡,容妃朝宫人耳语几句,宫人便下阶离去了。
彼时梁殊正斟着酒,托腮望着殿中水袖翩跹的舞女,听着雅乐昏昏欲睡,被宫人领上殿的人叫她一瞬丢了瞌睡,模糊的视线霎时清醒了。
如果她未认错的话,来者正是孟大小姐。
梁殊有意耷拉下眼,视线悄悄瞟向她那边,注视着孟昭颜的一举一动——照理孟昭颜不该出现在这场宴席上,能出现在这场宴席的应当只有她的继母孟夫人。
容妃笑容绽得更开了,一举一动雍容华贵,招手示意孟昭颜上前,待到她走到跟前便握着孟昭颜的手同梁殊说话:“她是本宫特意请来的,殿下怕是还不认得她罢,她便是——”
“孟府的孟小姐。”梁殊打断容妃,放下了一直支着下巴的手腕。
“别来无恙啊孟小姐。”她莞尔,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容妃眼里泛起一丝疑惑:“你们可曾见过?”
梁殊张了张嘴巴,想要给孟昭颜个下马威,点一点她逃婚的事,没成想孟昭颜却主动接过了话茬。
她朝梁殊行礼,举止端庄:“见过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安。”
册封诏旨没下来前,孟昭颜没拿到皇后宝印与金册前,她永远只是朝臣之女,梁殊永远是贵族皇亲,永远高她一头。
请安的话语说毕,她这才答起容妃的话:“回娘娘话,小女幼时曾有幸与殿下有过一面之缘,殿下气质非凡,便一直记着了。”
她答得分外得体,将梁殊架至高处,免得她说出什么不利于自个的话。
梁殊听了暗自发笑,嘴上虽没说什么,心里却没放过她。
她的视线坦荡且赤.裸地打量起孟昭颜,毫不遮掩厌倦与轻视,丝毫没像容妃那样同她套近乎。
孟昭颜今日穿了一身湖蓝金纱云肩通襕云翟纹袄,袖与交领衬以白绢,裙用青金膝襕马面裙,束狄髻这。这身打扮放在寻常人家属于华贵非常,但在一众宗亲诰命中并不显眼,合规合制,端庄大气。
梁殊的目光腾挪到她的发髻上,似是要透过狄髻看清她的发冠到底是如何束起的。
孟昭颜垂眸,一言不发。
容妃觉察到她们之间流动的微弱敌意,笑着道:“这几日府中应当很忙罢,宫里的嬷嬷这是第几回去了?若是忙不过来,本宫从自己宫里拨几个人手去帮帮你。”
“小女惶恐,多谢容妃娘娘厚爱。多亏有嬷嬷们帮忙,府中万事俱备,家母处置得游刃有余。”孟昭颜笑意很淡,答得滴水不漏。
容妃点头,眼底满是对这个后辈的欣赏与疼爱。
梁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懒得看她们假惺惺的演戏了——明明是宠冠六宫的后妃,到最后却是连皇后的边儿都没沾上,协理六宫之权还极有可能在孟昭颜入宫后交出,容妃私底下怕是牙齿都咬碎了,恨不得用针扎满孟昭颜的小人。
她们仍在寒暄,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梁殊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从前她母亲还在时,也是如此慰问即将入宫的新人的,她听得太多了。
梁殊寻了个借口离席,留她们接着演,自个则跑到容华宫后院吹风去了。
这个时节还未到万物肃杀的时刻,后院木犀花开,海棠争妍,鼻尖总萦绕着淡淡的香气。
她抵近了碎金撒满枝头的木犀,修长的指节托着纤细的枝桠,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枝拈在指尖把玩。
身上的酒气为凉寒的秋风吹散了不少,视线却有些泛模糊。
梁殊低头望去,风过后的庭院暗香浮动,疏影婆娑,趣味天成。
她下了阶,踏入了月色模糊成的池,唇瓣微扬。
这木犀实在是香,她舍不得丢,便将她别在了鬓角。于是,皎洁月色下的那道身影耳畔便生出了碎花。
浮动的影子上似有什么什么匆匆过去,梁殊以为是悄悄跟随她的安娘,轻唤了声并无应答,旋即警觉起来,厉呵一声。
“谁,出来。”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女子放轻的步伐。
梁殊回眸,看到了她今夜最不想见的那个人。
“你跟着我作什么?”梁殊凝望着孟昭颜,眉心紧蹙。
孟昭颜则不紧不慢地行礼,低声道:“殿下,臣女也只是散心偶然路过此处,不一会便要回去了。”
梁殊显然不信她,她走进了些,睨着低眉顺眼的孟昭颜:“你猜我能信你?”
孟昭颜并不看她:“信与不信皆在殿下一念之间,殿下耳聪目明,定当能知晓臣女只是过路罢了。”
梁殊久久没有应答,等了好一会,孟昭颜听得高处传来的一声轻笑,不屑与厌恶她都听得明明白白的。
扪心而问,她确实不是故意跟上梁殊的,但在撞见她后,孟昭颜确实驻足观望了会。不过片刻之间,便被梁殊发现了。
梁殊今日没穿那身圆领袍,藏青色的竖领长袄之上穿了水墨披风,戴了金线梁冠却未像寻常女子那般在两侧插上花形玉簪,孟昭颜只觉得她分外英挺,满身都是贵气与乖张。
她瞧见梁殊将木犀话别在耳畔,动作温柔,像稚子踏水那般观察着庭中的花影。
鬼使神差般驻足了。
她知晓父辈的那些恩怨,能明白梁殊并非只针对她一个。她打心底不觉得梁殊是个乖张的纨绔,只觉得她对自个有什么误会,但细细想来,朝中的争端,再无辜的人被卷入了,即便什么都不做,那都是自身带着罪恶的。
孟昭颜想解释些什么,也知晓一切都是徒劳,说出来不过是叫人耻笑罢了。
“你倒是能说会道。”梁殊说。
她这话听着像是揶揄,低着脑袋的孟昭颜忍不住蹙了眉头。
梁殊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微动的神情,终于从她身上嗅出一丝人气。
“殿下。”孟昭颜唤她。
梁殊微扬下巴,等着她说话。
“既然有幸能遇上您,臣女就不必再去寻您了。”孟昭颜斟酌着措辞,她知晓接下来的话定然会让梁殊愤懑,“家父有话叫臣女说与您听,不知殿下可否答应。”
“他要说的定不是什么好话罢。”梁殊敛眸,稍稍放下的戒心再一次提起。
孟昭颜喉头发涩,视线微动。梁殊读懂了她的意思,偏首道:“周遭无人。”
见她仍是不说,梁殊渐渐失了兴致,腰身挺得更直了,好似下一瞬就要转身离去。
“殿下。”孟昭颜叫住了她。
她上前一步,挨近了梁殊,嗅到了她衣上淡淡的香味,并不像孟昭颜想象的那样凛冽扎人,那是混杂着道观香烛与松香的温和气味,同她表现出的乖戾桀骜截然不同。
孟昭颜眼睫轻颤,鼻息变得很轻很轻,梁殊虽有些许不适,但并未从面上流露。
她垂首,听到她说:
“陛下病笃,难以起身。宫宴上的,实际是人假扮的。”
这又轻又低的语调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唯有能看透局势的人才明白这话的分量。
孟昭颜预设中的疏远与暴戾并未发生,立着的梁殊静得像是一尊雕塑,视线掠过她的身侧,被风吹动的木犀花正轻轻摇曳。
“这事可由不得你胡说。”梁殊淡淡道,“编派皇帝,乱议朝政,死罪一条。”
孟找颜并未发怵:“并非臣女胡言乱语。陛下昨日醒了,不过一会又昏睡过去了。”
周遭静得连树叶摩挲的声响都能听清了。
良久,她听到了梁殊的低笑:“你在威胁我么。”
“臣女不敢。”孟昭颜即答,但鼻息乱了些。
梁殊俯下身,寻着她的双眼,离她愈来愈近。
孟昭颜摒住了鼻息,透过这场景,仿佛看到了一只猛虎正循着气味搜寻她藏身之处的情形。
她被迫与梁殊对视,眸光烁动。
“你的发,是怎么藏住的?”梁殊问。
孟昭颜微瞠眸,眼睫颤得更厉害了。
她断发明志的事,整个府里上上下下只有几个侍从知晓,孟诚颐自以为瞒得密不透风,实际早就被梁殊知晓了。
孟昭颜忆起席上梁殊的眼神,倏地明白她到底在看些什么。
“能给孟宰辅递消息的定不是本宫的人。”梁殊笑了笑,“至于是谁,本宫会早早抓出来。”
孟昭颜心跳得飞快,再不避讳梁殊的视线,四目相对时,时间仿佛静止了。
“怎么,怕了?”梁殊问。
“你其实挺聪慧的,比你父亲要聪明得多。知晓一入宫门深似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直起身,想要好好欣赏孟昭颜的失态,却见孟昭颜微仰首望着她,目光沉静。
“知晓又能如何。”孟昭颜说,“我逃不孟家,亦抗不了圣旨——”
“您也不会放过我,叛军逼宫那日便是,您是真要我死。”
梁殊微挑眉,并未否认,而是等着她的后话。
“所以,臣女改主意了。”孟昭颜扬起一抹笑,只不过往日很漂亮的梨涡此刻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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