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大理寺来了一个监察御史,那天下着小雨。
他叫魏慎,御史台监察御史,分巡京城各寺监的刑狱、考课和财务。来之前没有提前知会,这是御史台的规矩,巡按不预先通知。
门房老曹是第一个看见他的。老曹说那天早上他正蹲在竹椅旁边喂黄猫,一个穿深青色官袍的人站到了大理寺的侧门口。官袍是新的,颜色很正,他的随从只有一个书吏,背着一个旧木箱,箱子上贴着御史台的封条。
老曹问他找谁,他把巡按的公文递过来,老曹去找孟主事。孟主事看完公文以后脸上的表情像是咬了一口生姜。
消息半天之内传遍了大理寺,案卷室的范书吏听说以后把桌上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他的桌上平时很乱,这天全收得整整齐齐。丁书吏把那碗搁在桌角的隔夜粥端走了。韩笔帖式脸上那个看热闹的弧度消失了,换成了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紧。
程司直从值房走过来,在案卷室门口站了一下,对沈约说了一句:“所有在办案卷的校勘意见今天全部要写完归档。”说完走了。
魏慎的审查方式跟沈约想的不一样。
她以为他会坐在郑卿的值房里翻大案。他没有,他从大理寺最不起眼的角落开始,门房的出入登记簿、杂役的工食开支、案卷室的纸墨消耗记录。他把门房老曹的登记簿翻了半天,逐页检查每天进出大理寺的人员签到记录。
他问老曹为什么有几天的登记簿上人数比其他天少了三四个。老曹说那几天下雨,有人从后门走了。他问后门有登记吗?老曹愣了一下说后门没有登记簿,他让老曹加一本。
他查纸墨消耗的时候把案卷室的领用单翻了三个月的量。每个月案卷室从库房领多少墨、多少纸、多少灯油,他逐月列了一张表,跟案卷室实际经手的卷宗数量做比对。他发现八月的墨消耗量比七月多了四成,但八月的案卷量比七月只多了一成。他问孟主事多出来的墨去哪了。孟主事沉默了一会儿说八月天热墨干得快,磨出来的墨用不完就结成了块,结了块就废了。魏慎听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有再追问。但他把八月的领用单抽出来另放了。
沈约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魏慎是在第三天。
他到了案卷室,要查案卷校勘的工作记录。孟主事把沈约叫过去,她是案卷室里唯一的校勘,所有的校勘意见都是她写的。魏慎坐在范书吏的桌后面,他面前摊着一沓沈约签过“阅”字的校勘意见单。
她走过去站在桌前。魏慎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比她想象的年轻,三十出头,瘦,颧骨高,眉骨突出,两只眼睛陷在眉骨底下,看人的时候眼珠不动,是一种把对方从头到脚扫一遍的目光,像在清点一件物品的零件,看看有没有多余的或者缺少的。
“你是沈约?”
“是。”
“案卷校勘。没有品级。月俸折米三石。编制是郑寺卿从杂支里批的。”
他把这些信息念出来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读一份货物清单。她不知道他从哪里查到了这些,编制的细节连案卷室的其他人都不知道。
“你的校勘意见我看了几份。写得很细。但有一个问题,你的意见里经常引用《唐律疏议》的原文,但你引的版本有两处跟大理寺现存的刻本不同,你用的是哪个版本?”
沈约愣了一下。两处不同?她引律文的时候是凭记忆的,她记的是前世法学院古籍室里的通行本。通行本和大理寺的刻本之间有细微差异她不知道。
“我记的是通行本。”
“通行本是哪一版?”
“不确定。可能是开元初年的重刻本。”
魏慎把其中一份校勘意见单翻到她引用律文的那一行,用指尖点了一下。“这里你引的是'诸断罪而无正条,其应出罪者,则举重以明轻'。大理寺的刻本上这句话多了一个字——'诸断罪而无正条者'。你引的版本漏了一个'者'字。另一处是《杂律》的一条注释,你引的版本把'各减一等'写成了'各递减一等'。一个多了字,一个少了字。”
她看着他指的那一行。他说的没错。
“这两处不影响你的校勘结论。”魏慎把那份意见单合上了。“但以后引律文的时候用大理寺的刻本对一遍。你凭记忆引用的习惯不好,记忆会出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跟说纸墨消耗的时候一样平。不是批评,不是教训,就是一个事实。
魏慎在大理寺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翻遍了大理寺的财务账、人事档、案卷出入登记、库房清单、甚至食堂的米粮采购记录。他每天从辰时坐到酉时,中午不休息,吃的是他自己带的干粮。他的书吏跟在他后面记录,记了厚厚一本,本子的封面都被翻卷了。
沈约被安排准备他需要的案卷。她每天从案卷室的归档柜里按照他开列的清单把卷宗一份份抽出来,登记出库编号,送到他临时用的那张桌上。他翻卷宗的速度很快,他先看封面的黄签,再看案由摘要,然后翻到判词,最后看骑缝印和签名。每一份他花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但关键信息全记下了。沈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翻页的时候会在某些地方停一下,停的位置不固定,有时候是签名处,有时候是日期处,有时候是证据目录。他停的时候眼睛会眯一下,然后继续翻。
第五天的时候他找沈约单独谈了一次。
地点是案卷室。其他人都走了,孟主事照例最后一个走,但魏慎让他先走了。案卷室里只剩两个人。窗户高处那条光已经移到了墙上最高的位置,再过一会儿就要消失了。
“你在这里做了多久。”
“快一年。”
“一年里你处理了多少份校勘?”
“大约三百份。”
他把桌上那沓她签过“阅”字的意见单推到一边,从他自己的本子里翻出一页。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和人名。他指了一行给她看,上面写着大理寺近三年接收案卷的数量统计。
“大理寺每年收到的地方案卷大约四百到五百份。你一个人一年做了三百份的校勘。其余两百份谁做的?”
“有些案子不需要校勘,直接维持原判的不经过我。有些是程司直代看的,还有一些是孟主事自己处理的。”
“你看案卷的时候发现过什么异常吗?”
沈约看着他。她不知道他在问什么。“异常”是一个很大的词。她在案卷里发现过很多东西——韩玘的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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