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惯例,每月初三大理石会发邸报。
邸报从中书省出来,抄送六部和九寺五监,内容是朝廷的政令、人事调动、地方上报的要案结果。
大理寺收到的邸报由孟主事负责分拣,他每个月把邸报从门房老曹手里接过来,按内容分成几沓:跟大理寺直接相关的放在案卷室的公示架上,不相关的收进杂档柜。
公示架钉在案卷室西墙上,离窗户最远的位置,光线最暗。邸报贴在那里像是贴了一排灰扑扑的废纸。没什么人看,范书吏偶尔瞄一眼标题就转回头了,丁书吏从来不看,韩笔帖式说邸报写得像催眠方子。
沈约每个月都看。虽然政令跟她的校勘工作没有直接关系,但邸报里有一项内容对她有用:地方要案的结果通报。每个月各道上报的重大案件的最终判决会被摘录在邸报的末尾,用小字排成几行,不是很显眼。
十月的邸报来了以后她照例翻到最后几行。这个月通报了七桩案子:河南道的一桩杀人案判了绞刑,河北道的一桩盐税案判了流放,关内道的两桩土地纠纷,剑南道的一桩牛马诈骗案,陇右道的一桩军屯侵占案,淮南道的一桩漕运贪渎案。她把七桩案子的案由和判决结果都抄在纸上。
她把这个月的邸报通报和大理寺案卷室这三个月收到的地方案卷做了一次比对。案卷室这三个月收到的地方案卷有四十多份,每一份在大理寺审完以后都应该被通报在邸报上。
四十多份。邸报上通报了多少?她翻了八、九、十三个月的邸报,把通报的案子逐条对照。
三十一份。
四十多份案子里只有三十一份出现在邸报上。剩下的十几份没有通报。
她一开始以为是时间差的问题,有些案子审完了,邸报的截稿日期已经过了,下个月才会登。但她把时间对上以后发现不是。有几份案子是两个月前就审完的,早就过了截稿日期,但至今没有出现在邸报上。
她把没有被通报的案子单独列了一张纸。一共十二份,她逐份看案由。
第一份,关内道某县令侵占民田,审完了,判了贬职,没有通报。第二份,河南道某税官虚报税额,审完了,判了削职,没有通报。第三份,京兆府某差役殴打平民致伤,审完了,判了杖刑,也没有通报。
她看到第三份的时候手停了一下,这个是京兆府的案子。
她继续往下看。十二份里面有四份涉及京兆府辖区的官员,四份全部没有通报。
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张表。两列。左边是“已通报”,右边是“未通报”。她把所有案子按辖区分类填进去。填完以后一列列地看。
河南道的案子基本都通报了,十份里缺了一份。河北道的全部通报了。关内道缺了两份。而京兆府缺了四份。
京兆府的缺失率最高。
她把表格折好,放在桌上。案卷室的光照在桌面上,照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她用手指沿着京兆府那一列划了一遍。
傍晚她去了槐衙,程司直在里面。
她把那张表格放在桌上。程司直看了一遍,他的眉头没有动,但他看表格的速度比平常慢。他看完以后把纸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两列数字,用指头点了点京兆府那一列。
“你觉得是有人在筛?”
“邸报的内容不是中书省自己写的。各寺监上报结案通报,中书省汇编。大理寺的结案通报是谁负责报上去的?”
程司直想了一下。“孟主事写通报,交给寺丞审,寺丞签完给郑卿。但是郑卿只看重大案件的,普通案件的通报由寺丞直接送中书省。”
“那寺丞有没有可能在送之前扣下几份?”
程司直把桌上的那盏油灯拨了拨,灯芯烧焦的那截他用指甲掐掉了,火焰亮了一些,才开口说道:“赵寺丞做事很仔细,每一份通报他都看。他扣的理由会写在通报的背面,如果案件还有后续程序没有走完,他会批一个‘暂缓通报’。”
“那我可不可以看那几份被暂缓的通报原件?”
“通报原件在寺丞的案头,你没有权限翻他的案头。”
“但我有权限翻案卷室里的结案归档件。每一份结案归档件的封面上会贴邸报通报的回执,如果通报了,回执上有中书省的签收章。如果没有通报,回执就是空白的。”
程司直看着她。“你想去查回执?”
“我已经查了。四十多份结案归档件我翻了一遍。有十二份的回执是空白的,跟我这张表对得上。”
她把那张表推到桌子中间。灯光照在纸面上,两列数字并排着,像两扇不一样高的门。
程司直从桌下面拿出一沓旧邸报,他每个月都留一份底。他把旧邸报按月份排成一排,从开元十六年正月到十月。十个月的邸报铺了半张桌子。他和沈约一起翻,一份一份地比。
两个人翻了一个时辰。翻完以后程司直把所有的旧邸报叠好,用手掌压着。他的手指很长,压住纸的时候指节微微弯曲,像在按住一样会跑的东西。
“十个月里一共有二十三份案子没有被通报。其中涉及京兆府辖区的有九份。”
九份,将近一半。
“不是赵寺丞一个人的问题。”程司直说。“赵寺丞能扣大理寺这一端。但中书省在收到通报以后也可以选择不刊入邸报,两头都能筛。”
沈约把两列数字又看了一遍。九份京兆府的案子被隐去了。九个人犯了事,判了刑,但邸报上看不见。天下各地收到邸报的官员看不到这些名字。御史台的巡察使根据邸报追踪案件进展,他们也看不到。不通报就等于没有发生。大理寺判了,但没有人知道大理寺判了什么。
“邸报不是法律。”她说。“但邸报是法律的声音。如果声音被截了——”她没有说下去。
程司直把手从那沓旧邸报上拿开,纸面上留手心的汗沁上去的了一个浅浅的掌印。
她把那九份案子的案由重新看了一遍。九份里面有三份她经手校勘过。她记得其中一份,京兆府下辖长安县的一个仓督被查出虚报粮储,实际库存和账面差了四百石,四百石够一个村子吃半年。
她写校勘意见的时候在判词底下加了一段批注:仓督的任命文书上有一个副署人的签名,签名潦草,她辨认了半天,认出来是一个姓“周”的人。她当时没有多想,京兆府姓周的官员不止一个。但她把那个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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