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学年第一学期的第六周,霍格沃茨低龄部的日常运转终于在保育员借调制度正式生效后逐渐步入正轨。
缇娜·卡拉莫的保育员如今每周有三个晚上在赫奇帕奇低龄部公共休息室义务值班,她把自己在教养院日托区学会的所有安抚技巧都用上了:怎么把想家的孩子从被子里哄出来,怎么用触觉辨识教具转移注意力,怎么在睡前用保育员们代代相传的布莱克家旧寓言手抄本念完一整章而不让任何一个孩子在中途哭出声。
麦格在教工会议上用一种极其克制却明显松了口气的语调宣布,本周低龄部集体哭闹事件从开学初的十余起下降至数起,弗立维在旁补了一句“保育员借调制度正式生效后第三周,低龄新生在课堂上的平均注意力时长首次达到标准教学时长”。
与此同时,艾米·格林特的生物遗传与魔力表达研究提案在委员会月会上获得全票通过。
福斯特部长从魔法部档案室调出了近三十年所有纯血家族向魔法部提交的出生登记与死亡登记原始记录,埃德加把流转中心历年积累的寻亲档案中涉及魔力标记与家族病史的所有数据按标准格式重新整理成可供交叉比对的数据库。
多丽丝从布鲁塞尔转运站借来了一台麻瓜医疗级高速离心机和几套可拆卸的光谱分析模块,林加在炼金术实验室帮她把离心机的转速与魔法阵的共振频率做了适配校准。她用的校准方法和当初为第四代通讯器基底做深海胶质双向触发膜时完全一致,连校准记录附录的编号格式都沿用了同一套标准模板。
艾米决定先从最支持委员会改革的那几个纯血家族开始调查。
不是出于数据便利,而是因为这些家族在过去几年里与委员会之间的双向信任已经足够让她在提出某些极其私密的问题时,对方不会直接把她请出门厅。马尔福、帕金森、格林格拉斯、诺特,以及布莱克。
艾米挨个写信给各家家主,措辞一如既往地克制,只是在委员会标准格式的正式调查函末尾加了一行手写附言:“本项研究仅用于建立纯血家族健康史与魔力表达对照数据库,所有数据将经加密处理后存入委员会档案室,非经本人授权不得外传。如有任何不便回答之处,可留白。”
回函从不同庄园陆续飞到霍格沃茨。帕金森夫人把所有能追溯到曾祖母那一代的旧族谱与家庭健康记录全部用帕金森家族法律顾问团标准格式整理成册,附了一份由她亲自签字的授权声明,在扉页上留了一行字:“潘西说她将来要当家主,这些档案她以后也用得上。所以这不是借,是提前移交。”
格林格拉斯夫人把自己家族过去几代人在不同气候区迁移时的健康档案与北欧极地站点恒温养护阵校准日志放在同一只文件盒里,由达芙妮亲自送到流转中心。
诺特家主没有附任何私人信函,只是让管家把一批老账册从档案室搬到委员会,在每一本册子的封面内侧都用铅笔注明了对应的家族分支编号与记录时段。
卢修斯·马尔福的回函措辞一如既往地优雅而克制,随函附上的档案却被纳西莎用淡蓝色丝带重新扎过,丝带末端系着一张极小的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这些资料里有一部分是我丈夫年轻时自己不肯去圣芒戈体检的记录。现在给你。”
雷古勒斯·布莱克的回函是在周五傍晚到的。他用布莱克家主正式信笺回复,措辞简洁而郑重。布莱克家现存所有可查的家族健康档案、魔力检测记录及近六代族谱已全部整理完毕,从格里莫广场十二号档案室移交至委员会档案架,编号B-L-E。
雷古勒斯在信末附了一行更小的字:“我母亲那里还有一些她年轻时自己私下整理的旧笔记,她没说可以给,但她把它们放在我书房桌上了。所以你可以看。”
艾米在收到这封信后,花了一整个周六下午把布莱克家那批档案逐页翻完。
奥莱恩·布莱克,上一代布莱克家主,去世时年纪不算特别大,死因记录为“慢性魔力衰竭并发心脏停搏”。他的亲弟弟阿尔法德,同样去世得很早,死前数年魔力水平持续下降,被从族谱上除名前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翻倒巷一间现在已经倒闭的魔药店替一个哑炮老妇人买止痛药。
艾米继续往前翻,发现奥莱恩的父亲阿克图勒斯·布莱克同样在类似年纪因魔力衰竭去世,再往上一代,相似的情况同样出现在阿克图勒斯的父亲西格纳斯身上。每一次死亡都被记录得极简略,措辞像是被反复抄写过许多遍的模板。日期、地点、死因,没有治疗记录,没有主治治疗师签名,没有任何人在备注栏里解释为什么这些正值壮年的纯血家主一个接一个地死于同一种病因。
艾米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了。艾米把布莱克家的资料放到一边,重新摊开从马尔福、帕金森、诺特、格林格拉斯这几家返回的档案,逐页比对了几代人的出生年份、魔力波动水平与健康状况、对应的死亡日期与家族魔力特征波段。
在那些有据可查的内婚联姻记录里,艾米发现纯血男性的死亡年龄普遍显著低于同时期魔法界混血或非纯血出身的男性,也低于同时期麻瓜男性的平均寿命。母亲辈如果本身是纯血出身,在生育后往往也需要更长时间恢复魔力活性,而那些嫁入纯血家族的混血女性,生育后的魔力水平却反而更稳定。
但这种差异在那些至今仍坚持纯血内婚的家族里被几代人反复经历却从未被认真审视,因为没有人会把一个纯血家主的早逝写进任何一份公开的家族编年史,更没有人会允许自己的病历被放在非纯血的医疗档案旁边。
布莱克家的情况更严重。他们不仅坚持纯血联姻,还经常近亲结婚。奥莱恩和沃尔布加就是堂姐弟。
艾米重新翻开布莱克家那叠档案,把和雷古勒斯当面核对过的那行“慢性魔力衰竭”从他父亲那一页往后又追溯了两代,然后艾米发现了一个比之前的猜想更让人不安的联想:那些在记录中被反复提到“魔力不稳定”“性格偏执”“晚年出现不明原因的魔力衰退”的布莱克家族成员,几乎都集中在近三代内婚最严格的那几支直系里。
而像阿尔法德这样终身未婚、也没有留下任何近亲繁殖后代的人,虽然同样死于魔力衰竭,但他的魔力衰退记录最早是从一次去安第斯山脉独自旅行后开始的。那次旅行之后他直接在外面购买了自己大半辈子所需的止痛药,而带回的后续报告显示他在安第斯期间可能遭遇过某种至今无人能解释的古代封印反噬。
艾米把对比结果重新整理成一份更详细的数据对比表,在备注栏里用红墨水圈出了所有异常值,然后拿起自己的笔记本,把下周要找雷古勒斯当面核对的问题逐条写在便签纸上。
窗外老山毛榉树的通讯节点正在夜色里缓缓旋转,树下尼法朵拉画的北极航线星星已经被新添上去的南半球航线连成了一片。艾米把便签纸压在茶杯底下,杯底那行釉下蓝字在台灯下轻轻一闪。
几天后的傍晚,艾米约雷古勒斯在流转中心二楼那间被多丽丝临时征用为跨物种矿物样品检测室的小办公室里见面。
窗外下着小雨,对门美容坊门口那棵被尼法朵拉用荧光粉笔画满北极航线的老山毛榉树正在雨幕里缓缓旋转着自己的无线电脉冲。
艾米把自己面前那份已经整理成表格的布莱克家档案摊在桌上,逐页逐行地向雷古勒斯解释了每一个被她圈出的数据异常。
艾米用流转中心柜台后面核对最后一批当日存根时特有的平稳语调,念出了那些被不同年代、不同家族反复记录却从未被认真审视过的数字:纯血男性在严格执行内婚制度的近几代人里,平均寿命比其他同龄男性短得多,而布莱克家的情况更糟,因为他们把内婚与近亲结婚叠加了好几代。
“然后我发现,不只是布莱克家。”艾米把从马尔福、帕金森、诺特、格林格拉斯这几家返回的档案数据放在同一张表上,用手指在具体数据处轻轻点了一下。“这些家族在更早的几代人里,也就是内婚制度真正严格执行的那段时间内,纯血男性的平均死亡年龄显著低于同时期魔法界非纯血出身的平均水平,也低于麻瓜男性的平均寿命。父亲辈去世得早,奥莱恩不是个例,他是典型。”
艾米说:“我在翻阅其他家族的对照数据时突然想起来。多年前老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还在世时,我曾在马尔福庄园茶室见过他一次,当时他刚为自己签署过一份新的物资调拨承诺书,喝茶时手有些抖,但依然能对着卢修斯用优雅的花体字写下“请转交委员会格林特教授亲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马尔福家前代家主,那还是卢修斯刚毕业没几年的光景。现在阿布拉克萨斯已经不在了。”
雷古勒斯沉默了很久。
窗外那棵老山毛榉树的通讯节点在雨幕里缓缓旋转,树下尼法朵拉画的那颗北极航线专属灯塔正被雨水打得忽明忽暗。
然后雷古勒斯开口,用一种仿佛只是在核对下一季度教养院保育物资采购单的平稳语调说:“我父亲去世之前那几年魔力一直在衰退。母亲从来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我是后来从阿尔法德舅舅那里听说的。那时候我还很小,大半个童年都是跟着母亲在书房核对那些我那时还读不懂的条款。”
雷古勒斯停留在具体日期上的目光很轻,仿佛只是从管理档案的视角回忆一段经历,“母亲那些年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两件事上:维持父亲书房的恒温,以及把布莱克家的账册从头到尾重新整理。她从来没对我说过‘你父亲快不行了’。她只是有一天把我叫进书房,让我坐在她旁边,亲手教我如何核对古灵阁的借贷条款格式。那年我刚满十一岁。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就是在那个月第一次在威森加摩会议上中途退场。他在家信上只说头晕,但阿尔法德舅舅后来告诉我,当时是母亲替他签完了剩下的所有文件,用的是奥莱恩的名字,模仿的是他自己的笔迹。”
雷古勒斯停了片刻。然后雷古勒斯把那份被艾米圈出的死亡年龄从上面一行读到下面一行,用指尖在父亲名字旁边那行“经沃尔布加核对无误”上轻轻按了一下。
“阿尔法德舅舅走之前那几年也是这样。他去安第斯山脉那次独自旅行之前把所有遗产文件全部签好,放在我书房最下面那格抽屉里。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西里斯?他说西里斯还在阿兹卡班。他不想让布莱克家的遗产在他死后被魔法部当成无主财产拍卖。后来母亲把他的名字烧掉了,但她没有烧掉那些文件。母亲把它们重新按年份排好,放在档案室最上面那格抽屉里,和父亲的地契放在一起。她不肯在任何公开场合谈这件事,但她也没把那些文件移走。”
雷古勒斯把手从族谱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头那份被逐页核对过的条款上,抬起眼看着艾米。“布莱克家愿意以全面开放家族的过往记录为代价。不是你一个人在面对这件事—。这是整个纯血体系的代价。”
艾米把那份被红墨水圈过的对比表重新折好放回文件夹。
艾米在归入档案前把雷古勒斯刚才提到的两个细节:阿尔法德从安第斯山脉带回的旧封印反噬,以及沃尔布加在奥莱恩第一次当众魔力衰退时替他代签的所有文件、记在他父亲那一页旁边,打了一个问号,又在旁边重新写了一条标注:纯血男性,近三代,不特定病例。建议与圣芒戈历史病历对照,同时建议单独调取阿尔法德·布莱克最后一次从安第斯返回后的麻瓜止痛药购买记录。
艾米在向雷古勒斯告别时说谢谢,
而雷古勒斯只是把他自己的那份调查表折好放进自己的旧笔记本夹层,抬起头看着她,用一种仿佛只是在核对下一季度教养院保育物资采购单的平稳语调,说了一句让整个房间安静了半分钟的话:“这件事我母亲至今不肯谈。但你可以从档案里找到她不敢说的话。布莱克家从这一代起不再需要任何人替我们模仿自己的笔迹。”
艾米把那份被红墨水圈过的对比表重新折好放回文件夹,抬头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老山毛榉树的养护阵脉动在夜色里平稳而均匀地沿着禁林边缘的石板路延伸到流转中心窗下。
她对雷古勒斯说:“谢谢,下周会把初步报告抄送一份给你和沃尔布加夫人。”
雷古勒斯拿起自己的旧笔记本,点头应了一声,便向门口走去。
艾米回到流转中心后,把布莱克家新提供的数据与马尔福、帕金森、诺特、格林格拉斯几家的对照表重新整合,撰写了一份正式的初步观察备忘录,标题只有几个字:纯血家族跨代健康与魔力衰退——基于血统内婚与近亲联姻模式的初步数据回顾。
艾米在扉页加了一段说明文字,简要介绍了观察背景、数据范围和当前局限,并在末尾写道:“本备忘录仅为初步对照摘要,仅供委员会内部参考。”
艾米把这几个字用铅笔极轻地写在页脚,压在那行“抄送:T.M.R.,庞弗雷夫人,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医学档案部”下面。艾米还没准备好把它叫做结论,她知道这些数据还不够完整,缺乏更详尽的临床记录、更精确的对照组和更系统的跨代跟踪。
但艾米已经开始把这些被纯血家族尘封的档案重新放进流转中心公用备忘录的首页,而那只画歪猫的杯子正被新倒的姜茶熏得温热。
艾米·格林特在流转中心档案室最深处那张旧木桌上摊开她从麻瓜伦敦带回来的全部资料时,窗外老山毛榉树的通讯节点正在夜色里缓缓旋转。
艾米把那本在查令十字街二手书店淘到的《临床遗传学导论》放在最上面,旁边是庞弗雷夫人帮她从圣芒戈档案室复印的布莱克家历代病历,再旁边是那张被她用红墨水逐行圈过的纯血家族死亡年龄对照表。
艾米翻开《临床遗传学导论》的目录,手指从“孟德尔遗传定律”划到“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病”,再划到“近亲繁殖的遗传风险”。然后停在那一页,反复读了三四遍。
麻瓜们已经用将近两百年的时间把这件事研究得相当透彻。一个叫孟德尔的奥地利修道士在十九世纪用豌豆做实验发现了遗传的基本规律,后来的科学家们又发现了染色体和基因,发现了显性和隐性的区别,发现了为什么近亲结婚会显著增加某些遗传疾病的发病率。
因为两个携带同一种隐性致病基因的人结合,它们的后代有非常高的概率会同时从父母双方继承到这份缺陷,从而表达出这种疾病。在麻瓜世界里,这意味着血友病、唐氏综合征、以及一系列致命的先天性代谢疾病。
在巫师世界,艾米还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她已经开始怀疑,那些在纯血家族中代代相传的所谓血咒和先天性魔力缺陷,很可能根本不是诅咒,而是遗传。
艾米翻开那本从医学院图书馆复印回来的《欧洲皇室近亲婚姻史》。哈布斯堡家族的下巴、维多利亚女王携带的血友病基因、西班牙皇室反复流产的新生儿。这些名字和肖像被麻瓜医学生们在课堂上反复讨论,被当成遗传学教科书的经典案例。
艾米读完哈布斯堡家族最后一任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二世的病史记录,然后把那一页合上,重新摊开布莱克家的档案。卡洛斯二世体弱多病、智力发育迟缓、下颌畸形到无法正常咀嚼,死后尸检报告显示他的内脏已经严重萎缩。奥莱恩·布莱克死于魔力衰竭,阿尔法德同样魔力衰竭,更早几代的布莱克家主也都死因不明。
艾米把两份档案并排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欧洲皇室近亲婚姻史》的第十五章详细描述了哈布斯堡家族在将近两百年的时间里,如何一代接一代地在叔侄、堂表亲之间安排联姻,以确保领土和财富不因外嫁而流失,最终却导致男性继承人接连早逝。
布莱克家的族谱上同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堂表亲之间的婚姻。不是一代两代,而是连续好几代人都在重复相同的联姻模式。
艾米拿起笔,开始在便签纸上逐条写下初步对比结果:哈布斯堡家族在近两百年内连续近亲联姻,布莱克家同样世代堂表亲之间通婚,而且几乎每一代都重复相同的联姻模式。哈布斯堡家族男性继承人普遍体弱多病且寿命短暂,西班牙分支至卡洛斯二世绝嗣。
布莱克家直系男性几乎每一代都有人死于类似的魔力衰竭,而且这种衰竭的首次发作年龄似乎在逐代提前。奥莱恩的父亲去世时比奥莱恩年长不到几岁,再往上一代,西格纳斯的寿命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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