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传闻,这《长生箓》是屠家从已灭族的摩罗人古籍中得来的灵感。
这些年来,章怀恩苦心孤诣搜罗天下古书,潜心钻研摩罗族史料文字。他自诩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懂摩罗族了,可在得到长生箓的时候,他仍是傻了眼——
这文字虽与摩罗族文字有八九分相似,但绝不是摩罗族的文字!
若按照摩罗族的文字解读,这纯粹是一篇狗屁不通的笑话!
不。
长生箓绝不是笑话,他才是笑话。
偷学秘籍的计划已然落空,章怀恩只好退而求其次,装作毫不知情,将《长生箓》献予官家,博了份头功。
官家求神问道,必会想尽办法破解此中奥秘,到时自己再暗中运作一番,岂不是能坐享其成?
可谁曾想,直至今日,《长生箓》的秘密仍然无人能解。
章简虽已有猜测,此刻仍做出惊诧的样子来,喃喃:“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得知屠骁死讯时,干爹的反应很奇怪,如今想来,那分明是失望,失望世间再也无人能破解《长生箓》的秘密了。
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章怀恩正色道:“我已能确信,万昭仪必然知道长生箓的秘密。”
与其说确信,倒不如说他从未想过其他可能。若是万昭仪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他数年的筹谋岂非都是一场空?
因此,哪怕只有一丁点机会,他也要搏上一搏。
更何况,他身边从来留不得有二心的人,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敲打试探一番。
章怀恩圆圆的脸慢慢地舒展开,像是覆盖了一层柔和的湖水,水面还在泛着波光。
他凝着章简,郑重道:“圣人已叫她得罪了,宁妃与先淑妃的死有关,国师的禁地又被她肆意破坏,就连我,也被她当做居心叵测之人。
“如今,她正是四面楚歌、孤立无援之际。可倚仗的,唯有你一人。”
先推人下水,再俯身搭救,日后但有所求,便由不得对方不应。这套先予后取的把戏,他父子二人早已是炉火纯青,对付区区一个万昭仪,自然是不在话下。
干爹将这样重要的秘密透露给章简,章简本该感到热血澎湃,恨不得立刻为对方肝脑涂地。
但他没有。
他不是不知道干爹的关心中掺杂了猜忌,恩情里裹挟着利用,他只是选择忽略。
命运本叫他猪狗不如,在干爹的施舍下他才活得像个人。更何况干爹一向待他很好,哪怕是利用,这样的利用也是旁人无法企及的殊荣。
——怎么不见干爹利用旁人呢?
此时此刻,他本该激动、该狂喜,他的确也有激动,但那激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悲凉冲散了。
他竟觉得无比疲惫、心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好在他别的没学会,这不动声色的本事得了章怀恩真传,无论心中如何翻滚,面上仍是波澜不惊,恭敬道:“儿子该怎么做?”
章怀恩几乎没有思索,道:“少不得要叫你受些皮肉之苦。”
章简瞬间明白,万昭仪性情刚烈,硬来不行,这是要使出苦肉计了。
他不去质疑此举是否必要、意义何在,他只是甘愿做干爹的一把刀,一把识时务的刀。
而刀是不该有感情的。
他干脆道:“儿子明白。”
章怀恩的轿子与他的人一样朴素、简单,毫不起眼。
这轿子此刻就停在塔外,章怀恩吩咐了一句“将人带走”,便迈步离开。
章简怔立片刻,一狠心,将人直接抱起。
他没想到这人竟然这么重。
分明看起来不胖,却像块实铁一样往下坠,她的身子也很冷,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衣衫也满是尘土与褶皱。
他想,若不是因为自己那句话,或许她不会走到这一步,不会冒险闯入五方塔,更不会如此轻易暴露自己的底牌。
——或许她连自己的底牌是什么都不清楚,就已贸然卷入这波诡云谲的棋局。
可这宫里又有谁不是棋子呢?
他本不是一个有同情心的人,心下只是略略感慨一番,便将怀中人的脸盖上,大步往外走去。
浓云低垂,天色阴沉,看来是要下雪了。
外头的塔基上满布鲜血,三个着道袍的新面孔正提着桶冲洗血迹,另有两人则将先前的五人依次拖到一旁的树丛。
那五人没有丝毫反抗,因为他们已成了五具尸体。纵使章简留了他们一命,他们对于国师而言也毫无存在的价值了。
这宫里就是这么奇怪。
有时候死人会闹得兴师动众、沸沸扬扬,有时候死人却像是泥牛入海,悄无声息。
“这倒省事了。”章怀恩淡淡道。
不用想也知道,要不了多久,国师便会意识到万昭仪是解开长生箓的关键,也对万昭仪下手。
他们必须要快,更快。
章怀恩看着章简将人塞进轿中,柔声嘱咐道:“安神的药丸我已叫人送去了,你旧疾在身,寝夜难眠,还是少饮酒为妙。”
章简身上的酒气早已消失了,他知道干爹绝不是从外表上看出自己饮了酒,而是在守静宫有眼线。
他往常多会感激涕零地叩谢一番,可如今心中却是猛地一跳,竟有些慌乱,只轻轻颔首道:“多谢干爹,儿子记得了。”
说罢,也闪身钻入轿内。
抬轿的太监武功高超,不论坐上几个人,他们的脚步也不会有丝毫晃动和颠簸。
轿帘隔绝了阴沉的天光,也隔绝了冷风的呼啸和寒鸦的悲鸣,只余下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章简端坐一隅,目光似乎透过轿帘,投向外头一成不变的那片灰云。
他说不清自己对万昭仪是什么情感。
是好奇?是惊讶?是期待她会做出惊人的举动?还是愤怒她的特立独行和不听摆布?
但无论如何,这种情感绝不会是愧疚,他早已失去了愧疚的能力。
太监本不需要与主子避嫌,况且他是为了给万昭仪掩盖行踪,于情于理都无需气短。
但他仍竭力将自己缩在轿子的一角,与万昭仪离得远远的。
他拼命使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听,但越是紧张,那精神恍惚的毛病越是不适时地侵上头脑。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圆瓷盒,放在手中细细摩挲,盒子上的桃花在他的手下渐渐升温,似乎变得更深、更红了。
方才抱起万昭仪时,他忽然觉得肋骨被硌得发酸,这才想起怀里还藏着一盒清淤膏。
他本想将这东西带去远地方扔了,可一直没寻到时机,便这么一直揣在怀中。
自八年前从云州回京,他的身边再也没有出现桃花。
非但没有桃花,连桃叶、桃子、甚至是桃核都通通不见踪影,仿佛只要不去看、不去想,他的一切罪孽就不复存在了。
而眼前,却有三朵桃花。
他盯着瓷盒上的桃花,怔了怔,凑到鼻子下用力嗅了一下。
浓烈的药味叫他有了片刻清醒,也叫他意识到自己并非一个深情的人,更无必要表演深情。
——毕竟他只是失去了桃花,比起十四条人命而言,这又算得了什么?
这味道也叫晕倒的人蹙起眉头,不耐地偏过了头。
如此一来,他正好能瞧见她湿润的发丝,和由于寒冷而微颤的双唇。
唇边一点血,恰似桃花红。
他只好紧紧闭上眼。
然而眼睛可以闭上,耳朵却不然。
闭上眼后,他的听觉反倒变得更加灵敏。
昭仪娘娘就倚在他身旁的轿厢上,他能清楚地听见那绵长而平稳的呼吸,时而停顿、时而急促,仿佛在昏沉中也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的呼吸竟也跟着乱起来了。
于是他只好又睁开眼。
而她依旧无知无觉,真像一个刚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力竭而晕厥的人。
但屠骁当然没有晕。
她连睡觉都几乎是睁着眼的,又怎么会任凭自己陷入无知无觉的境地?
她已挨过章简的一掌,又与他交过手,她深知这等内家功夫倚仗的不是武器和身法,而是修习者的雄厚内力。
不论动作再怎么迅速、灵巧,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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