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落时分,天边悬着一颗将夜的孤星。
恰逢今夜,季常之子季珍获罪入狱。
人间华灯初上,恩光殿外点燃第一盏灯笼,而后愈来愈多的灯盏被点亮,一圈圈地向外蔓延。灯火繁密,围绕了整个东宫。
竺影还以为孟闻会睡到昏天黑地,恩光殿的宫人却来找她了。
怀镜提醒她说:“竺影,你待会过去了,记得小心回话。”
竺影问:“出什么事了?”
怀镜忧心忡忡地看着竺影,却不敢答。她从来没有见殿下发过这么大的火气。
竺影心中升起一丝不明不白的诧然,想过好几种最坏的结果。
是她下的药没起作用吗?难道半包的剂量太少?早知道就全都加进去了。
匆匆赶到偏殿,只见书案翻倒,那些卷宗文书散了满地,一室狼藉。却没有见到人。
竺影环视一圈,退出门来,怀镜道:“殿下不在这里,应是回了寝殿。”
此时太子寝殿大门紧闭,四处都静悄悄的。足音穿破长廊,是两个宫人从偏殿奔来。
“殿下真的在里面吗?”
“不知道。”怀镜把门支开一条小缝,往里瞄了一眼,撺掇竺影道,“你先进去看看。”
竺影刚迈进去一步,还没看清里面是怎样一番光景,就把身后人推了一把,整个人踉跄着闯了进去。
一回首,大门瞬间合上。
竺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这是被人诓了?
“怀镜,怀镜,你放我出去啊。”
竺影扒着门缝喊了几声,门外没有人应。怀镜早就跑没了影。
寝殿中烛光摇曳,灯下人的身影从纱帐后缓缓游弋过来,在她脚边停下了。
竺影僵硬地转头看过去,见孟闻站在灯火影中,淡淡睨着她:“你自己惹下的祸,叫别人做什么?”
竺影背靠着门,转过身来面对他:“我又闯了什么祸?殿下能否说清楚”
只听他问:“你在羹汤里加了什么?”
竺影面色如常回答他:“银耳、莲子、枣,还有饴糖。”
“我没功夫陪你装傻充愣,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些!”
这番不坦诚的答复耗完了他最后一丝耐心。
他从帘后走了出来,步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至到她身前。
竺影一口咬定:“除了这些,当真没有别的了。”
睢言却比她更笃定:“你撒谎。”
温热的气息扑在面颊上,竺影才发觉自己和他挨得这搬近。她想往旁侧躲开,一手瞬间阻在她眼前,撑在镂花门上,惊起许多细细小小的尘埃。
转身往另一侧躲,同样如此。
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被迫仰起头面对着他。
真是见了鬼了,这人到底是怎么精准怀疑到她身上的?她这次的演技明明天衣无缝。
他说:“今日……我只吃过你送来的吃食。”
这下好了,竺影虽有百口也难辩了。偏偏就算漏了这一点,她怎么知道这人会这么给她面子啊?
头顶沉沉的目光攫住她的神思,竺影羞赧地低下头,看见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看得见层层衣衫下的心跳脉搏,似江水潮起潮落。他的唇近在咫尺,一张一翕,发出的字音却模糊不清,落在她耳畔的呼吸越来越灼热。
他好像有些不对劲。
“殿下,您怎么了?”她不尴不尬地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呵。”他此刻满腔怨望,听得这话,还是在无语中笑出了声,“你不知道我怎么了?”
竺影慌了,她当真不知啊!
“殿下,我知错了。”
她那双膝盖和地毯之间,从来暧昧不清,孟闻转头听见“扑通”一声,她又跪下了。
“你起来!”
“你给我起来!”
“我跟你说过不准跪我!”
他气得连连呵斥,她却在呵斥声中跪得更低。
“你是有多怕我啊?竺影。”孟闻半跪在竺影面前,钳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着头直视他,“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会怕鬼敲门,我说的对不对?”
见他更生气了,竺影慌乱地扯上他衣袖和下裳,连声求饶:“我不敢了,再不敢了,求殿下饶过我吧。”
孟闻一把将人从地上拽起来,环佩敲着她腕骨叮叮琅琅。
“你先替我把这毒解了,再谈饶不饶你的事。”
“什、什么毒?”竺影愣愣地看着他,像是被吓傻了,“我不会解啊。”
这种不正经的毒药她连见都没见过,怎么可能会解?
“只会下毒不会解毒?闵大夫怎么教的你?”
“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毒。”
“不知道是什么毒你就敢下,怎么不干脆加一把砒霜毒死我好了?”
睢言气得七窍生烟,差点就要昏厥过去。
竺影的确悔不当初,早知道是现在这个情况,她宁愿禾玉给她的是砒霜。
她所有反应都被孟闻尽收眼底,看来是真存了毒死他的心思。
愤怒驱散所有理智,他再也不想顾及那些礼法与体面,将人拦腰抱了,穿过重重叠叠的纱帐,摔在榻上。毫无怜惜可言。
这一摔,把竺影的骨头都摔散架了。等她好不容易支坐起身,他也倾身下来,眉骨重重磕在她额头上。竺影痛叫一声,被撞得眼前发昏,捂着额头倒在榻上。
掀开眼皮,便见他神智不清、衣衫半褪的模样,满眼荒唐。
“孟睢言,你别——”
竺影急得直呼他的名字,很快被捂住了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挣不开一个失智的人,只能胡乱扯着他的头发,他的发冠掉了,丝丝缕缕的乌发垂落下来。竺影拨开蒙蔽双眼的青丝,睁眼见他衣冠凌乱,装也装不成个君子,她也得跟着完蛋。平日里衣冠得体的人,一旦褪去了衣衫,卸去了礼,在床笫间也像个畜生。
月色与浅紫色的衣衫堆叠,纠缠不清,他像一条蛇死死缠绕住她,拖进床帐深处。臂弯箍住她的腰肢,力道越收越紧,恨不能将她所有聱牙难拆的骨都折断了、敲碎了,才好将猎物生吞活剥。
睢言埋首在竺影的颈间,灼热与冰冷的肌肤因淋漓的汗渍粘粘,他终于好受些。他张了张口,贴着脖颈轻嗅,却没有咬下去。
“你不知道怎么解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个法子,把你自己赔进去,你愿不愿意?”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字字句句道出,宛若蛊惑。
竺影脸红得似一块赪玉。
他说知道怎么解,解的却是她的衣衫。他问她愿不愿意,却捂住了她的嘴。竺影压根没办法给他答复。
周遭的空气闷热极了,耳边的声音也乱糟糟。廊外宫人的脚步声,床榻间的绸缎摩擦窸窣,还有太子殿下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等他清醒过来,她还有命活吗?
竺影恐慌极了,只能用力扯着他的头发,表达抗议。
他终于松了手,竺影带着哭腔喊道:
“我,我知道怎么解了——”
睢言低头咬上了她的肩,最后一个字音卡在她喉间,戛然而止,化作低声呜咽。明知这一口下去会鲜血淋漓,他在愤恨与自责中徘徊,始终不舍得松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泄恨。
偏偏于他而言,不是一种纾解,反而是一种难耐。他一面痛恨她的算计,一面还抱有幻想,渴望她能将他从漫无边际的痛苦里解救出来。可她做不到这些,她不想救他。
他睁眼时,看到竺影痛苦地闭上了眼,咬着自己的手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分明是不愿意的,却在强迫自己愿意。
这让他觉得自己是在欺负她。这不是她自己作的孽吗?是她自作自受,活该……
放在她自己身上都接受不了的事,怎么好意思把别人也牵扯进来?
只咬这一口不足以泄愤,睢言终还是松了口,在她身上留下一个带血的牙印。理智驱使他离去,身体却眷恋这短暂的温存。
她多可恨。
竺影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不知是什么驱使他停下了。只是那副沉重的身躯仍压在她身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绸缎,他的心脏在她的胸膛上跳动。
竺影至死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与他以这种方式“坦诚相待”。
她刚想推开他,稍一使力,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又圈紧了,她便不敢有所动作。
“殿下?能否求您……”她试探着开口,想知道是不是还有商量的余地。
“我也想求你……”他哑着声道。
我也想求你啊。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竺影闭着眼,恍惚间有泪水划过脸颊,可她没有哭。
竺影愣了好久,又有一滴温热的泪砸下来,顺着眼角滑落到耳边,沾湿鬓发。在她脸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她不挣扎了,声音低低地哀求他:“能不能求您……轻一些。”
睢言眼前模糊了,看不清枕边人面,只有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落在咫尺间,落在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里。
这一声叫得他心里发痒,沉重的呼吸落在她肩颈上,鼻尖贴着细腻的脖颈厮磨,蹭了又蹭。他不剩多少理智了,不自主地做着这些事。
孟闻情愿落在他身上的是一巴掌,或是把他推远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他。他清楚地知道她不情愿,所以才更难受。
是她下的毒,理应拿她自己来抵罪,乍一想天经地义。可若换做是别人呢?倘若是别人下的毒,他依旧如此行事么?
他不会。
唯独是她,只能是她。藏在心底的私心占了上风,他才想这么做。
他远比西苑大雪相遇时更早认识她。阅过诗文千万卷,他先见过她的笔墨,然后才见其人。彼时相望不相识,是他心存妄念寻遍借口,才求得如今一段短暂的同行。他所以为的纯粹的爱慕,却要沦为床笫间不明不白的关系。
此后难免生怨,难免生恨。
他与她之间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今日不明不白过后,他的毒解了,然后呢?让他来日怎么去面对她?
睢言强撑着,与她隔远了一寸,声音闷闷地道:“给你一刻钟。”
“你好好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竺影周身的桎梏没了,心还在扑通扑通跳。她扯过衣裳坐了起来,说道:“我马上去请太医。”
他忍住了私情,却没忍住发笑,笑得无能为力:“去吧,去自首。”
被他整了这么一遭,竺影的确糊涂了,满脑子都是荒唐事,想出的都是些馊主意。
她又小心翼翼道:“那……殿下的那些御嫔……”
孟闻脸红筋涨,强忍住掐死她的冲动:“敢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你就死定了。”
她识趣地闭上了嘴,不敢说话了。
孟闻看到她这副怯懦的模样,连气都不顺了。分明窝囊成这个样子,她到底是怎么有胆量下毒的啊?
他催促道:“你最好快些,我未必能撑得住一刻钟。”
竺影道:“那我先给殿下备些冷水沐浴?”
他推开了竺影,朝她吼道:“赶紧去啊!”
竺影连滚带爬掀了帐子下榻,一边系紧衣衫,一边奔出门去,留他痛苦地蜷缩在角落里。
恩光殿外不见什么人,只有怀镜还在远处连廊下徘徊着。
竺影跑过去抓住她的手,气喘吁吁道:“备凉水,殿下要沐浴。”
怀镜问:“此时吗?”
竺影道:“别问了,叫你去你就去。”
交代完了这些事,她又跑回住所去取银针,一来一回不到半刻钟。赶回恩光殿里,怀镜也着人备好了洗浴的冷水。
得了太子殿下一声吩咐,其他宫人都退出去了。
竺影想走却走不得,谁叫她是罪魁祸首?
她手里揣着针灸用的银针,惴惴不安走向床榻,床帐后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鼓起勇气掀开锦帐,伸出一只手去。孟闻却不用她搀扶,自行解落汗湿的中衣,走向屏风之后。
屏风后传来一阵水声,之后便没了动静。
竺影捡起地上的衣裳跟了过去,见他垂头坐在浴桶里,发梢也浸在水中。
她便将那些散落的头发拢了,拿发带系好,才不至于全都打湿。
做完了这些,他还是一动也不动。
“殿下?”竺影凑过去瞧,生怕他死了。
“别吵。”孟闻痛苦地皱着眉,甫一抬头就见到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睁着一双怯怯的眼在瞧她。往时他不知有多想见到这张脸,此时却不敢看,不能再看了。
很快,他就移开了眼。盼着她也识趣些,赶紧躲到别处去。
他叫她别吵,她便不说话,只摊开了手里的数根银针给他看。
“扎吧。”孟闻叹了一口气,视死如归道,“只要折腾不死,随你怎么折腾。”
反正都已经被她折磨成这个样子了,生不如死莫过于此。
可他还是低估了竺影折磨人的手段,她取针时手一抖,就把针包落到了水里。
孟闻耐着性子去替她捞上来,还得一遍遍劝自己,不去迁怒她。她越害怕越是如此。
他主动开口,问她:“扎哪里?”
她说:“手。”
他便伸出手去。
落针之前,她先说了一句:“殿下,小人得罪了。”
孟闻冷冷哼笑:“你这样说,我也不会原谅你。”
她默不作声,瞅准了合谷穴,一针扎下去,痛得他眼冒金星。另一只手死死扒住浴桶边缘,才能忍住,没有痛叫出声。
他完全有理由怀疑她是在报复,可是痛这么一下,似乎真的清醒了点。好歹生出了骂人的念头,而非贪恋她的心思。
不一会儿,他手上就落满了针,全在指尖、指甲根旁,这些痛觉最敏感的穴位上。
孟闻觉得她不是在救他,而是在给他用刑。
他依旧难受,那些燥热的、不可名状的情绪在他身体里胡乱冲撞,找不到一个逃离的出口。那些银针扎在他身上,更加难受。
用一种痛苦去盖过另一种痛苦,这就是她想出来的“好办法”?
她紧张到手抖,好几次扎错了位置。其实扎错了也没什么关系,能把他扎疼就行了。
痛了就好了,痛才能使人清醒。
熬到药效一过,便好了……
睢言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人在长久的痛苦中是会麻木的。耳畔时不时传来水声,像是有人在摇桨行舟,将一汪春水搅得翻来覆去。他便是那滩春水,任由旁人摆弄。
他没由来地很想骂这个人。
“谁指使你做的这些?”
这句话一骂出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清醒了。
竺影一直守在屏风后,魂不守舍。听到背后的水声,刚想站起身来看看他,他已自行披上深衣,系好了襟带,从屏风后步出。
竺影一抬头,正对上他蔑冷的神色。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孟晓叫你做的。”
她心里不服气,低头撇了撇嘴,知道还问她做什么?
垂地的衣摆停在她眼前,下一刻她就被人掰正了脑袋。
他眼底不剩情欲了,这会儿就只是生气。
“他叫你下毒你就下毒,他叫你做什么你都帮着他做么?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他怕陈柯和梁元颖做的恶事败露了,这才伙同孟觉一起来对付我。和当年他们诬陷我外祖的事有关,和你父亲和你兄长也有关啊。”
“你这个蠢货。”
孟闻眼底泛红,痛心疾首地质问着她,字字句句的颤抖间,还夹杂着被她戳破幻想的失望。他不想罚她,只好骂她。
可是骂也骂不醒她,才狠下心彻底把她丢开了,独自走向里间更衣。
许是方才起身太急,他一时没站稳,眼前一黑都向前跌去。
“殿下。”竺影伸手抓着他的衣角,想去扶住他。
孟闻一把推开她,道:“别碰我。”
竺影道:“殿下如何罚我都好,只求殿下不要在此时动气。虽说暂时缓解了,可药效也不会散得那么快的……”
孟闻道:“不用你管。”
她似乎真的不知死活,还敢来问他:“贺良娣、许宝林、兰才人都在房中候着,殿下今晚去谁房中?”
东宫里有几个御嫔,她竟记得比他还清楚。
“我哪儿都不去。”孟闻气得闭上眼,连看也不愿看她了。
竺影没死心,又问:“那……殿下今夜要召谁来侍奉?”
“你——”他气得话未说完。
“我?”竺影吓得后退了半步。那可不行。
他一件衣服丢了过来:“给我滚远点。”
“哦。”竺影捡起地上的衣服搭在木施上,赶忙应声退去。
刚刚摸到门栓,太子殿下又骂道:“滚回来。谁准你踏出这扇门了?”
竺影绝望地止步于门前,同样是心力交瘁了。她当真弄不懂他,也从来不懂他。
没有宫人在旁边侍奉,孟闻独自对镜束发,从榻上摸回发冠戴上。发丝一缕一缕拢起,床笫间的禽兽又变回了衣冠齐楚的君子模样。
“他们叫你拖住我,为的是什么?”孟闻问她。
“我不知道。”竺影如实作答,“有人给我一包药粉,叫我加在殿下的饭食里,便没有再说更多。”
“还有呢?”
“没有了。”竺影想到些别的,又补充说,“我若不做,那人便要杀我。”
他闻言讥笑:“孟明谌他舍得?”
竺影不说话了。
孟闻捞起地上的外衣,心知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了。
“给我在这里老实待着,在我回来之前哪里都不能去,等我回来再跟你算帐。”
寝殿里的蜡烛将要燃尽,外面的天已经尽黑了,他披上一件氅衣,便独自出门去。
孟闻着商音、角音四处去探听,今日宫里宫外都发生了哪些事,那群人都背着他使了哪些手段。
商音很快便回来了,打探到是少府监出了事,以收受贿赂之名,将中书舍人之子季珍扣下了。都官入夜才去少府监拿的人,没经过三司审问定罪,就直接收入诏狱了。
除了纳言、中书令与尚书令三人,孟闻想不出谁还能有这么大的权柄。有了权柄还不够,还得有胆量才行。
他们这样着急,直接越过了三司,看来是要连夜给季珍定罪。不论是屈打成招,还是用别的手段,明日一早,季珍的罪状便会呈到陛下面前。
背后之人的心思也很明显,他季常自栩公正无私,却养出个脏贿狼藉的儿子。倘使他在这个案子上有一丝一毫的偏私,那么他参梁元颖的奏疏就成了笑话。
难怪他们要在这时拖住孟闻,原是为了对季常下手。
孟闻吩咐商音:“即刻往季舍人家中传信,叫他不必担心季珍的事,我会保他。”
随后带上角音,深夜前往廷尉诏狱。
季常守着一盏残灯在家中独坐一夜。除他之外,更有无数人在今晚彻夜无眠。
子时,打更人敲打着梆子巡街过巷,一慢二快,高喊:“平安无事!”
寅时,天出破晓,宫里的鸡鸣官鸣钟报时。
太子殿下一日未眠,凌晨才从诏狱里回来,更换好了朝服,如旧去上朝。
仿佛昨日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中书舍人参梁元颖的奏疏压了四日没有批,陛下在朝堂上也没有提及对季常的处置。
襄王与梁元颖的算盘,短暂地落了空。
静水之下,仍有波涛争流。
日晷的指针落在巳时三刻,章华殿屋檐的影子只能落到石基台上,檐外太阳灼热,照得石砖泛白发烫。
顶着毒太阳,所有人都贴着墙下绿荫而行,恨不能走得快些。
孟闻正赶往鸿嘉殿,陛下在午时一刻召见他。他就是在这时见到了季常。
往时都是孟闻想方设法见到季常,以公务为由,寻遍各种借口,不过是为了季常口中探听一些真相。季常从来缄口不提,只在这一日下朝后,主动找上太子。
两人停在同一片阴凉下。
中书舍人对着太子深深揖了一礼:“见过殿下。”
孟闻向他回礼,道:“季舍人。”
他这一礼揖了很久,直到后行礼的孟闻直起身了,他才缓缓起身。哪怕站着了,也仍旧姿态垂垂。只过了一夜,他头上白发更多,身上官袍更旧,身躯日渐萎缩,再也撑不起壮年时裁制的官服,愈发显得伛偻。
季常又道:“犬子无才无德,让殿下见笑了。”
孟闻道:“季珍无过,我也不会让那些人错枉了他。”
季珍入夜时入狱,凌晨才从狱中出来。太子殿下亲自来了昭狱,廷尉府也就无法严刑逼供、捏造证据甚至草菅人命。这一场诬告拿不出证据,他们只好放人。
季常道:“下官仍记得陆尚书在狱中说的最后一句话。”
孟闻道:“什么话?”
季常道:“罪臣甘愿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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