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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风波始宁(六)

小说:

朕不要一朵菟丝花

作者:

长衿酹江月

分类:

穿越架空

他很久都没有问话,竺影拘谨地坐在案前,面前的茶水一口也没动过。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却连他一口茶都不敢喝。

孟闻抬眸看过去,视线还是被她脖子上的伤吸引。她发髻与垂鬓都捋得一丝不苟,连衣裙的褶皱都打理得齐齐整整,只有用来包扎的手帕缠得乱七八糟,打破了这一身的和谐。

“伤口还疼吗?”他问。

突如其来的关切,莫名有些温吞。

竺影愣了愣,抬手抚上刚刚愈合的伤,往后缩着脖子,又摇了摇头。

“在这等着。”孟闻撂下这一句话,兀自起身出了偏殿。

两樽金鹤香炉,薄烟从鸟喙里缓缓喷涌而出。原本舒缓流淌着,却被他行走带过的风轻易搅乱。

他去了很久,或许也没那么久。只是竺影在这里如坐针毡,总觉度日如年。她安安静静在原处等候,又忍不住伸着脖子往窗外瞧。

本来想趁他不在,就此开溜。但害怕他一生气,就把准她的三天假给收了回去。什么大梁储君一言九鼎,他间或也会说些鬼话。

她百无聊赖坐着干等,实在口渴。瞥过桌上晾凉的一杯茶,赶紧在他回来前偷喝一口。刚端起茶杯,后一刻门开了。

他早不来晚不来——

竺影吓得呛了一下,抬袖掩面低低咳嗽,又扯得伤口泛疼。

孟闻若无其事坐回原处,往她面前推去一个薄胎玉盒,言简意赅道:“伤药。”

竺影不肯收,下意识拒绝道:“用不上,只是些小伤。”

孟闻淡淡睨着她,道:“拿回去找陆芃。难不成还等着我给你上药?”

竺影心道,太子殿下真会说笑,她哪里有这么大的面子?

眼见他真要伸手去拿膏药,竺影瞬间老实了,抓起药盒往后一躲。

他脸上笑意淡淡的,就只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垂眸啜饮。

竺影也不再推辞,道谢之后收起了伤药。

他又叮嘱:“此时不便惊动太医,只能拿些金创药凑合着用。始宁寺的事……也不要让与旁人说起,别让外人知晓太多。”

“是。多谢殿下。”竺影心虚地应答。

晚了。

这厮显然低估了她身为细作的职业素养,消息早就送出去了。

“殿下昨夜让我看的那些文章,还没看完,我……我先回去了。”她只盼赶快溜之大吉。胡乱找个由头。

孟闻摆了摆手让她回去,捡起地上的经卷继续翻看,等着商音角音回禀消息。

至于那个符离的来历,他不追问,竺影也不多嘴。

禾玉办事利落,下昼埋下的消息,只一晚上就查清了眉目。

翌日一早,竺影出门时,见树干的缝隙之间闪过一道人影。

她提起裙摆疾行跟上去,行到人迹罕至之处,禾玉果然在那里候着她。

禾玉抱臂靠在树干上,目光从竺影的脖子上扫过,随口一问:“伤好些了?”

竺影道:“好多了,不劳你挂心。”

禾玉慢悠悠道:“看来是苦头还没吃够,不长教训,平日里净多管闲事。”

有时禾玉也恼,从浣衣局到云琅梁府,再到昨日始宁寺,竺影就没一刻消停过。先是断了尺骨,后又差点被人抹了脖子,禾玉也跟着她一起胆战心惊。

昨日把那柄带血的匕首送去齐王府,又平白无故遭了一顿训。

孟晓命禾玉暗中护着竺影,她二人的性命实则绑在了一块。

竺影问她道:“你也跟着去了始宁寺?殿下派你去盯着谁?”

禾玉纠正她道:“是为了保护你。”

昨日见她被人挟持,禾玉本来打算出手,东宫的人却先来了。也好,她躲在暗处,省却许多事情。

竺影叹道:“说正事吧,那两人是谁派来的?”

禾玉道:“那瘸子回京当日,就在雩风楼约见了殿下。所以你猜的不错,那两个人就是他安排的。本是冲着东宫去的,却让你遇上了,也不知是谁倒霉。”

竺影又问:“除了那两个人以外,襄王还安排了其他人吗?”

禾玉道:“问这么多做什么?这些事总归与你没关系。”

竺影道:“怎么就没关系?与襄王、梁氏有关的,便是与殿下有关。与殿下有关的,自然与我有关。除我之外,太子身边还藏了别的细作。是谁的人,起初还不好说。今日你来了,我便知晓了。”

她刻意卖弄玄虚,惹得禾玉追问:“是谁?”

竺影露出得逞的笑意,回道:“与你何干?”

禾玉道:“你说了,我便替你解决了他,为你除掉一个阻路的人,不好吗?”

竺影道:“是襄王的人。”

禾玉却不说话了。

竺影讥笑道:“看来这是临阵倒戈了?什么手足之情,变得可真快啊。昨日还在同坐弈棋共饮,明日就从背后捅了你一刀。”

禾玉道:“你应当知晓,殿下与襄王结怨多年,皆是因为你。襄王想借此机会冰释前嫌,殿下明面上答应了,其中有一部分,是出于对你的考量。”

竺影似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从始至终弯着眉眼笑道:“男子之争在庙堂,分明是为利益纠葛结下的梁子,这也能怪到我头上来?即便没有我,他们来日也会争个你死我活。”

禾玉道:“可眼下有性命之虞的人是你。倘若殿下也在此时落井下石,梁氏便要放弃袁轩商,与东宫一起来对付殿下,那个瘸子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真到了那一日,你指望太子不惜得罪了襄王也要保你?”

竺影道:“不会有那么一日的。”

眼下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梁氏,只要太子一日不放弃调查陆尚书冤死的真相,就绝不会有与梁氏同席言和的那一天。

“此一时彼一时,没有什么一成不变。”对上这么个固执的人,禾玉冷着一张脸道,“我来不是同你争辩这些的。”

竺影道:“那个人叫符离。当时玄英发现陆芃与襄王有牵连,就是因为这么个人吧。”

禾玉道:“先留着罢。他既已经在明处,你防着他便是。时机到了我自会替你解决了他。”

竺影道:“现在杀不得吗?”

禾玉道:“现在动手极易打草惊蛇,殿下让我来传达的意思,是叫你拖住东宫那位,别再让他继续查下去,好让梁氏有机会脱身。”

竺影开始装傻充愣起来:“让我来拖?我怎么拖?”

她还盼着孟闻能继续查下去。国中第一寺成了某些人的库房,连上百年的碑刻真迹都不见了,数十年间,那些盗跖之徒不知从中敛了多少钱财,着实可恨。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禾玉亦懒得多言,细作的事无需她一个暗卫去教。

“回去吧,东宫的人来了。”

竺影刚转头往东宫的方向看,一转眼,禾玉已消失在宫道尽头。

竺影也没什么拖住孟闻的好办法,无非是到他跟前耗着。想到两日前孟闻交代的事,竺影拿上那几十篇文章,又去了洗春阁。

竺影刚到洗春阁,见徴音端了茶壶出来,将要烹茶。

徴音见了她,疑惑道:“不是说你受了伤,这几日在休息吗?”

“只是蹭破了点皮,无甚大碍。”竺影摸着那道伤,云淡风轻作答,又问徴音,“阁中坐着的是哪位大臣?专程叫你来煮茶?”

徴音道:“是中书舍人。”

“我来吧。”竺影道,“殿下说我煮的茶拿不出手,用来待客倒是再合适不过。”

“什么意思?”徴音听得云里雾里。

竺影笑了笑,道:“没什么意思。大概季舍人也得罪过殿下吧。”

徴音捧着茶壶,摇了摇头道:“还是让我来吧。你不好好养伤,殿下知道了又要怪罪。”

竺影不懂,伤在她身上,有什么可怪罪的?

只是徴音执意不让她来做这些活,竺影只好捧着一摞文章候在洗春阁外,百无聊赖偷听屋里的谈话。

季常正在与殿下商议参奏袁轩商贪墨工款一事。

徴音坐在廊下煮茶,持一柄蒲扇扇风,等待茶水慢慢滚沸,也沉默着一言不发。

竺影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偷听些什么。

给事中、与中书舍人还有御史构成三司,平日里要负责对内外官吏的考课,还要负责审查天下冤滞。不论孟闻要查哪些案子,都绕不开这三人。

容桢是陛下派给太子的人,曾与他一起到并州核实灾情,回京后又弹劾了梁叡,眼下暂且信得过。至于杜御史,孟闻借着先皇后与杜修容的关系,与杜家人还算好商量。只有这个中书舍人季常,以秉直著称,当年拼了命地参陆澄。

太子殿下应该不确清楚这人是否可信,当下还在试探。

等徴音煮好了茶,端起茶盘走进殿内,季常也恰恰在这时起身离席,向孟闻揖了一揖:“请恕下官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

孟闻道:“大人喝杯茶再走吧。”

季常推辞道:“这茶——就不喝了罢。”

孟闻道:“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大人到访,我却未曾以茶招待,是东宫礼数不周。”

季常推却不下,只得再度落座。

徴音默不作声给他斟了满杯。

季常双手端起茶杯,却在接触杯壁的一瞬被烫得收回了手。茶汤是刚煮出来的,烫得无法入口。只得再坐一会儿,等候茶凉。

季常道:“这已是殿下第二次来召下官前来了。”

他不会不清楚,太子整这些弯弯绕绕的,究竟为的何事。

孟闻道:“我不过想问问,多年过去,季舍人是否秉直如初?”

“殿下,恕下官直言,当年陆尚书的确挪用过修建观星楼的工费,这事原原本本地记录在账册上。至于那笔缺失的军费去了何处,也只有他清楚……”说到此处,季常叹息连连,“若非军费不足,那十一城也不至于失守。”

孟闻道:“而今举证者已死,物证俱毁,季舍人仍旧以为当年之事没有隐情吗?”

季常道:“纵使殿下要为他翻案,也须得拿出证据。可殿下也说了,证人已死,物证不存,仅凭殿下一番无凭无据的猜测,下官无法为其上疏。”

孟闻道:“既然您说到证据,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想请您过目。”

话音落下,宁朔八年云琅郡府的账册也被推到了季常面前。

正是孟闻从云琅带回来的几册文书之一。瞿府其余文书皆被梁叡毁去,只剩下宁朔七年与宁朔八年的几册,在竺影手里藏着,才得以保存下来。

杯上升腾的水雾一点点带走茶水的温度,孟闻端起一杯茶来,等着看季舍人的反应。

季常的目光扫过一本账册,惊觉“宁朔八年”四字,霎时移开了目光,抬首对上了孟闻的视线。他此时空坐着,既不敢将这账册翻开来看,也不敢喝东宫的这杯茶。

孟闻饮完了茶,杯子又落回桌上。至于那本账册,季常从始至终未曾动过。

孟闻轻轻一哂,道:“东宫的粗茶,的确不比襄地产的毛尖。”

季常一听这话,诚惶诚恐季常离席长拜,道:“太子殿下明鉴,下官绝不敢有此想。”

孟闻前去搀扶道:“季舍人快请起,我信您是个正直之人,才会与您商议这事。”

季常道:“下官万分惭愧,受不得殿下如此抬举。”

孟闻叹道:“将作少匠贪污工费,致使始宁寺修缮不当,千佛殿被淹一事,我已如实奏呈给陛下。这个案子是我要接的,照理来说袁轩商的罪也该由我来论。只是另有一事,始宁寺地底下有多次动土的痕迹,但因历年负责修缮寺庙的官员各不相同,牵扯甚众。陛下已将此案移交三司审理了。新官之罪要罚,旧官的帐也要算。相信季舍人与容侍郎在这个案子上,定不会有所偏颇。”

季常再拜道:“下官领命。定竭尽所能,公正断案。”

孟闻望着他低垂头颅叩拜时,露出的一段后颈,如那日在云琅见新上任的周太守一样。为官之人见了点强权便伏低叩首,与引颈就戮何异?

公正与否,他今日已经看到了。

竺影候在洗春阁外,见中书舍人从里面出来。书阁在幽篁的阴凉里,在炎热的夏初时节,难得阴凉。这人出来时,背后却汗湿一片。

竺影望着季舍人离去的背影,忽而听闻里头的人道:“进来罢。”

她与徴音面面相觑,徴音却道:“殿下叫你。”

竺影迟疑少顷,半信半疑踏过门槛,见他仍在原处坐着。孟闻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才压下去心中的火气,转头问她:“今日怎么过来了?”

竺影将那几十份文章分成了两份,放在桌上,回道:“殿下着我读的策论,都已看完了。”

孟闻拿起稍厚的那一沓,略显诧异:“竟留了这么多?”

“不是。”竺影指着桌上被他遗漏的孤零零的一张纸,说道,“那份才是我选的。”

孟闻拧起了眉,气氛一下子凝滞起来。竺影未再开口,他才知这不是玩笑。

“我怎么忘了,你眼光是何等的高?”他语气不咸不淡,又似在阴阳。

像是在专门同竺影作对,她指的那张,睢言偏偏看也不看。先拣了手头几份尚看得过眼的策论,来同她“讨教”:

“崔太常之子崔朗行所著时运论如何?”

“穷达贵贱,时也命也。短短数言,古往今来却有无数人将这八个字掰开了揉碎了说。可崔朗行所论,却是在时运面前劝人明哲,以求保身,通篇谈的都是一个‘退’字。可见他短浅之见,俗子胸襟。”

孟闻听得一愣,原来读书人骂人都这么狠。饶是平日里胆小畏缩的竺影,评起别人的文章来,也是毫不留情。教人险些以为,她是在迁怒。因崔月仪的行径迁怒其兄。

孟闻问她道:“投机者希图捷径,骑墙者意在自保。知权达变、审时度势,都是人之常情。他论居安思危、明哲保身又有何错?”

“哦。”竺影淡淡道,“崔太常为九卿之首,其子崔朗行为家中独子,自幼承袭家学,崔家倾举家之力只托举这一人。十岁入太学读书,十六岁入仕,七年当中四回擢升,未曾遭过一次贬谪。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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