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六月辛丑。
宜嫁娶,纳采,问名。
长安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喜庆的日子了。
自董卓乱政以来,权贵敛迹,百姓闭户,连空气都弥漫着血腥与惶恐。而今日,从大将军府到司徒府的街巷两侧,竟破天荒地挤满了围观的人群。士兵们沿街列队,却不是戒严,而是维持秩序,偶尔还给挤到前排的孩童递上一把喜糖。
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将昨夜的雨水痕迹蒸腾成若有若无的雾气。
我站在大将军府正门前,一身绛红婚服,腰悬玉佩,头戴七梁冠。这身装束远不如比甲胄沉重,却让我心跳比任何一场大战前都快。高顺和张辽分列左右,难得也换了身喜庆的衣裳,只是腰间的刀剑依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吉时已到——”司礼官拖长的声音响起,“迎亲!”
我翻身上马,那是一匹通体雪白、唯有额前一缕红缨的骏马,是张辽特意从并州军马厩中挑选的,说是“白马红缨,配得上将军今日的喜气”。身后是三百名甲胄鲜明却只在肩头系了红绸的并州精锐,步伐整齐,气势雄壮。
沿途百姓的议论声隐隐约约传入耳中:
“那就是吕大将军?真如天神一般!”
“司徒府的千金听说美若天仙,这才是英雄配美人!”
“董卓那老贼死了,咱们也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听说西凉军还在城外呢,这婚结得……”
“呸!大喜的日子,少说晦气话!”
我面上保持着合乎礼仪的微笑,目光却不时扫过街巷两侧的屋顶、人群中的可疑面孔。高顺的人混在人群中,张辽的人在制高点。那份“鬼火”名单上的可疑人物,今日全部被严密监视。任何异常,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处理。
但一路行来,风平浪静。
司徒府到了。
府门大开,王允身着紫袍,率一众家眷亲族立于阶前。他面上带着笑,但眼底深处,仍有挥之不去的凝重。看到我下马走来,他微微颔首。
礼仪官高声唱礼,我依礼奉上雁、币、帛等迎亲之礼,三揖三让,终于被引入内堂。
内堂之中,红烛高照。一众女眷簇拥之中,貂蝉端坐于锦榻之上。
她今日着大婚之服——深衣曲裾,层叠繁复,以大红色为底,绣着金线的鸾凤纹样,腰间系着白玉双佩,长发绾成高髻,戴着一顶精致的金玉花冠,冠下垂着细细的金丝流苏,遮住了她大半容颜。
但透过那流苏,我能看到她微微垂下的眼睫,和那眼睫之下,那双清澈如秋水、此刻却漾着淡淡水光的眸子。
司礼官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扇——”
貂蝉身侧的年长命妇轻轻取下她手中遮面的团扇。流苏晃动,露出她完整的容颜。
这一刻,满堂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
她上了妆,眉如远山含黛,唇若朱砂轻点,原本就清丽的容颜,此刻更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艳。但那双眼睛,依旧是初见时的沉静与清澈,此刻正静静地望着我,里面有欢喜,有紧张,也有一丝只有我能读懂的、深藏于眼底的坚定与托付。
“将军……”她轻启朱唇,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微微颤抖,却在被我握住的那一刻,轻轻反握,稳住了。
“从此以后,”我低声道,“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她眼中的水光终于凝成一滴,轻轻滑落,但唇边却绽开了一抹笑意——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笑容,胜过一切盛妆华服。
三拜之礼,庄重而漫长。
一拜天地。我们跪在蒲团上,向着门外的苍穹深深叩首。苍天在上,厚土在下,见证这段乱世中的姻缘。
二拜高堂。王允端坐于堂上,受了我们的大礼。我看到他眼角隐隐的泪光,和那极力维持的、属于“司徒公”的威严。
夫妻对拜。我与她相对而立,缓缓躬身。她头上的金丝流苏轻轻晃动,拂过我的手背。这一刻,我腕上那根红绳,与她袖中隐约可见的另一根红绳,交相辉映。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响起,鼓乐齐鸣。我牵着她的手,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向布置一新的后院。
经过回廊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我侧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那株老梅的方向。此时并非梅开时节,但满树绿叶,在阳光下也显得生机勃勃。
她转过头,对我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我也笑了笑,握紧她的手,继续向前。
洞房之内,红烛摇曳。
繁复的仪式终于结束,一众女眷和贺客渐渐散去。我挑开她头上的红盖头,卸下沉重的冠冕,与她并肩坐于床边。
房内只剩我们两人。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累吗?”我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轻轻笑了:“有点。没想到成婚这样累,比……比那日在司徒府舞剑还累。”
舞剑?那日她持剑护父的情景浮现在眼前。我忍不住笑了:“那日你舞的是真剑,今日舞的却是礼仪。真剑累身,礼仪累心。”
她点点头,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那里系着她送的红绳。
“你还戴着。”
“日夜不离。”我抬起手腕,让她看得更清楚,“此绳辟邪护身,果然灵验。”
她抿唇一笑,眼中却有了一丝凝重:“那日刺客之事……可有眉目了?”
我沉吟片刻,决定如实相告。今日既已结为夫妻,这些事,她有权知道,也应该知道。但我也需把握分寸,不让她过度担忧。
我将“鬼火”组织、贾诩投效、那份名单,以及今日城中严密的戒备,都简要地告诉了她。只是隐去了部分过于血腥的细节,以及贾诩“贺礼”的未知性。
她静静地听着,眉头微蹙,却没有打断。待我说完,她才轻声道:“文和先生之名,蝉在父亲书房也偶尔听人提起。此人智计深沉,父亲对他颇有忌惮。他能主动投效,对将军是大利,但也需防范。至于‘鬼火’……”她抬眼看向我,“今日婚宴之上,蝉留意到席间有些面孔,似乎与寻常宾客不同。有几个侍女,神色也不太对劲。”
我心中一凛:“你发现了什么?”
“只是感觉。”她摇摇头,“但蝉自幼在父亲府中,见过的人多,对目光、神态有些敏感。那几个人,看人的眼神太沉,笑得太……刻意。尤其是站在角落里的一个仆役,眼神总是往将军和我这边瞟,与寻常贺客看热闹的目光不一样。”
我立刻记下她的描述。貂蝉的敏锐,我是相信的。那日在绸缎庄,她一眼就认出了便装的我。
“我让人暗中查查。”
“嗯。”她点点头,又道,“将军不必过于紧张。今日毕竟是大喜之日,有些许异常也难免。只要防范得当,料他们也翻不起大浪。况且……”她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蝉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那柄短剑,蝉随身带着呢。”
我愣了愣,忍不住笑出声。这个女子,真是……
“夫人英武。”我由衷赞道。
她脸微微一红,垂下眼帘。
红烛的光摇曳着,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这次她的手不再冰凉,而是温暖柔软。
“从此以后,”我低声道,“你我夫妻一体。外头的风雨,我来挡。但内宅之事,要劳你操持。若有疑难,你我共同商议。”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将军放心。蝉必竭尽全力,为将军守好后宅,使将军无后顾之忧。”
这一刻,我们不再是吕布与貂蝉,不再是将军与司徒千金,而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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