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纯白的空间内,天元继续说道:“羂索提出的方法的确有可行性,但不能忽略其中的问题。我的进化意味着‘个体’的消亡,能够依旧保持形体和理性的原因是我的结界术。但与我同化的人类一旦进化,失去了个体边界,只要有一个人诞生了某种恶意,整个世界都会崩溃。”
恶意的传播只需要一瞬。
夏油杰并没有被这样的回答动摇,仿佛类似的权衡早就进行过无数次:“人类不需要进化到这种地步。我希求的是一个只有术师存在的世界,至于像你一样因为进化而令自我意识超脱于肉|体之外......‘天元’有一个就够了。”
全知的术师脸上居然明显地露出了一个可以被称之为疑惑的表情:“依照你的说法,你想要借由同化的方法令全人类拥有咒力——姑且假设你能够做到这一点——你如何中断必然发生的进化,让同化的进程仅仅停留在你希望达到的终点?”
夏油杰:“你才是全知的术师,天元大人。而且,未必我所希冀的终点就是你认为的那一个。”
毕竟他们对“人类”的界定不同。从始至终夏油杰想要做的就不是“启蒙”,而是“筛选”。
开启同化后,身为非术师的猴子们会得到进化,如果进化能够停留在“成为术师”,他也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如果进化会继续下去,如天元所说成为超越术师的某种存在——无论那是意识的共感还是人格的融合,是集体失控还是被恶意污染直至彻底毁灭——这正合夏油杰的心意。
术师不会受到同化影响。唯有这一点,羂索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而夏油杰也对此坚信不疑。
天元以沉默回应。看来他们都无法说服对方,而信任又是最奢侈的东西。
在它隐居薨星宫的千年里,夏油杰并非第一个走到它面前畅谈理想与改变世界的狂徒。也曾有人痛斥它选择剥夺了他人的人生来维持自我,五百年一次的同化至今已经让它夺走了两个星浆体的生命,如果再加上死在参道上的天内理子以及无数未曾抵达薨星宫便已陨落的孩子们......它花了太久才像适应了四季轮回一样,将自我进化视作理所当然的事。
也许这次谈话之后,它也该好好思考如何面对这个加速变革的世界,也该好好想想应当如何交付自己那吝啬的信任。
“......那孩子已经来了。”
薨星宫的本殿拒绝为咒灵操使敞开。夏油杰的脚边就是已经深深渗入地面的血迹,在他准备迈步继续向前强行通过迷宫时,却在身后感知到了不应存在于世的咒力。
那是萦绕着纯粹恶意的恐怖咒力,尽管夏油杰并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可此时此刻闯入大脑的只有那个名字——
“两面、宿傩?!”
“恭喜你,答对了。”轻快的拍手声在耳边突兀地响起,夏油杰猛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空旷的房间。
夏油杰定睛注视着房间内的第二位访客,语气冰冷:“你们古代术师都喜欢这么玩弄空性结界吗?”
毫无疑问,他再一次被拉入了某人构建出来的空性结界,甚至这里还贴心地被构造成了与他在教会的房间一模一样的布置。
羂索悠闲地踱步:“毕竟是值得自满的技法,在合适的时候当然是想要拿出来炫耀一番的吧?尽管......不过也没什么,让我们继续吧。”
夏油杰挪开眼睛,这个空性结界连窗外的夕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让人分不清现实与幻象的边界:“你是什么意思?”
“......”羂索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他脸上的表情让夏油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不。不正常才是正常的。自从选择转身离开之后,自己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如此吗?
“噗,哈哈!”
“......你笑什么?”
连通虚无的阴影已经出现在了夏油杰的身后,高等级的咒灵正扭动着身体从影子里爬出来。
羂索摆摆手,笑意仍未从脸上完全褪去:“没什么没什么,不要在意。”
他取下帽子,额头上的缝合线露了出来。这具身体本身没什么咒术天赋,术式也平平无奇,连让羂索尝试性地使用一番的欲望都没有。
“之所以说这个结界是让我自满的技法,自然是它与普通的空性结界不太一样。天元是公认的结界术大师,但我想唯有这个结界可以超越它,”羂索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让人昏昏欲睡的说教腔调,“天元可以精妙地操纵空性结界的结构,它设立的诸多净界甚至能够增强范围内其他术师结界术的力量,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认为天元的存在对咒术界来说不可或缺,觉得只要离开了天元的结界,国内的咒术防护就会随之失效。”
他清了清嗓子:“说远了,我的这个结界与你刚才体会过的空性结界不太一样。”
夏油杰皱眉。
“在这个结界里,时间是不会流动的。”羂索嘴角的弧度扩大,似是真诚地向夏油杰炫耀着这个技法的精妙,尽情欣赏着咒灵操使疑惑不解、强忍震惊又找不到头绪的滑稽模样。
“什......”
“向别人说明解释这件事的确挺让人上瘾,也许我应该尝试一下教师之类的职业,”羂索打断了他的话,摊手说道,“两面宿傩,或者说继承了诅咒之王一部分力量的孩子......他很特别,不是吗。”
骤然袒露的恶意让夏油杰暴起反击,能够创造“不回答问题就不能离开”的空间的咒灵歪着脑袋张开大嘴,想要在羂索构造出的空性结界中开辟出自己的领域。
然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斩击已至。
它没有形体,看不见咒力奔流的轨迹,仅有空气中轻巧又足以刺痛灵魂的一声,“嗤”。
仿佛绘制在绢布上的世界被裁衣剪从头到尾地切断,地面上的浮尘被风压挤向两侧,落下的天光也被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搅乱了一瞬。
就像一次轻微的震颤引发的雪崩,轻飘飘的雪粒组成了不可阻挡的洪流,纯白的雪幕埋葬了一切。
斩击锐利而无形,仅仅眨眼之间,铡刀已落至颈侧。
虎杖悠仁引颈受戮。
飞溅的鲜血与深入骨髓的疼痛唤醒了夏油杰对这个地方的另一种回忆。曾经他也是在这里被伏黑甚尔连带着咒灵一起斩落,如今连疼痛的感觉都一模一样。
他多久没受这样的伤了?
倒下之前,夏油杰的目光穿透了参道的拱形入口,游过满是黑暗和灰尘的长长甬道,看向当年夺走天内理子生命的那颗子弹射来的方向。
这道被羂索引导着激发出来的斩击就像是诅咒之王本人亲自发出的一样,也像是那颗子弹一般不可理喻。
男人的手搭在粉发少年的肩膀,看清他嘴巴里说了什么的夏油杰瞪大了双眼。
“犬子不才,承蒙关照。”
那孩子——
幸好那孩子还被捂着双眼。
夏油杰稳住了自己的身体,抬手捂住了从侧颈开始撕裂了半个身体的巨大创口,滚烫的血液从指缝间汩汩流淌着,汇入脚边陈旧的痕迹当中。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羂索放下手,信步向薨星宫的方向走去,张开双臂:“不,那的确是能够实现你理想的最佳方法。”
“理想”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只可惜现在没有人能够毫无波澜地听完他的话。
悲切的怒吼从甬道的另一端传来,羂索已经迈步来到了天光之下——此时太阳已经落山,身在筵山地下的御神木顶端落下的天光也只是由结界术制造出来的奇迹。
“——你、你这家伙!!!”
虎杖悠仁撕心裂肺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撞得粉碎,落入羂索耳中反倒如同雏鸟叽喳一般吵闹:“——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他抱紧自己的身体,重重地跪在了地上,指甲刺破了皮肤,唯有疼痛才能令他从灵魂也被扯碎的失魂落魄中保持清醒。
无论怎么喘息都没办法吸入足以维持生存的氧气,虎杖悠仁扬着头看向走入光中的那个男人留下的背影。
他犯下了绝对不能自我原谅的过错。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在来到薨星宫之前没有下定决心杀死自己,为什么在羂索身后发出的那道“解”那般孱弱。为什么?为什么?!!
后悔是什么味道的呢?那种沉重、黏腻、苦涩的感觉紧贴着皮肤,比衣物更加亲密地缠绕着他,让他在赖以生存的空气中溺毙。
虎杖悠仁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在那个雪天里死去。
“......”
可怕的悔意让他开始迁怒于乙骨忧太,这种在极端情况下无处可去的腐烂想法终究开始侵蚀心中美好的那部分宝藏。虎杖悠仁觉得这是惩罚,不管是神也好,还是过去的自己也罢,为了明明已经选择参与战斗却迟迟不肯找到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的惩罚。
他为自己的怯懦和犹豫付出了代价。
知道它一定非常残酷,一定是不可接受的事,可却依旧抱着“到时候就会明白的吧”这样随意的心情继续前进,尽管心中早就明白总有一天会发生,可还是一直逃避到了它变成现实、残忍地打碎他躲起来的世界的时候。
夏油杰放下了手,这种程度的失血哪怕用手捂住伤口也无济于事。理想......他早已决定好了自己要走的路,并且已经为之拼尽全力。
“那也是......你要做的事?”
血一直在流,喉咙似乎也被打坏了。
“算是一个必然经历的过程吧。不过我对创造一个只有术师的世界,或者不存在咒灵与诅咒的世界不感兴趣。”
羂索堪堪踏入光中,侧头回答道。
狼狈的诅咒师低下头:“是吗。”
映入眼帘的是新旧两滩鲜血融在一起的荒诞景象,似是不想让自己死前如羂索的心意那般滑稽,又或许是心绪使然,夏油杰抬起眼睛,看到了同样绝望地看过来的虎杖悠仁。
“夏油、先生......”
夏油杰听不见少年在说什么,不过他猜测大概是在叫他的名字吧。
琥珀一般的眼睛已经失了色,近乎麻木地注视着死亡。
夏油杰喘息着,感受到了死亡冰冷的刀锋架在了自己的脖颈,舔吻着致命的伤口......他已经拼尽了全力。所以从不后悔。
“如果你有可以托付遗志的人,倒是能......居然还能站起来?”羂索看着夏油杰重新站起身,象征着【咒灵操术】的阴影在他身后逐渐蔓延、扭曲,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被漩涡碾碎的不止有这十多年里吸收的各种咒灵,还有名为夏油杰的尸体。梦想破碎的刹那,夏油杰也已经随着他的理想与大义一同死去。他从不要求自己的家人们像他一样远离一切与猴子们有关的事物,一如他从不曾奢望有人能够继承他的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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