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蘅骑马赶到王宫门口时,蚕丛瑾正要入宫。他回头看见她,微微皱眉。
“你怎么来了?”
芷蘅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门卒:“父亲被扣,我怎能不来?”
蚕丛瑾沉默片刻,低声道:“进去之后,不要冲动。朝中几大家族都在盯着我们蚕丛氏,你多说多错。”
芷蘅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点了点头。
兄妹二人并肩走入宫门。宫道两侧的侍卫比平日多了数倍,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铁的光。芷蘅注意到,蚕丛瑾的步速比平时快了一些,眉头微蹙,像在思考什么。
走进正殿时,灯火通明,几位重臣已经分列两侧。
赤琮高坐主位,面色沉凝。他换了一身玄色深衣,与平日戎装或朝服都不同——更沉,更肃,整个人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刀,锋芒藏在暗处。
芷蘅和蚕丛瑾行礼入内时,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去,没有停留,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影子。
待二人站定,赤琮简短说明了王上遇刺的经过。
今日午后,织造局按例入宫为王上量制春服。因是量衣,地点在王上寝殿外的偏厅,近侍不多,只有数人而已。
“随行的工匠中有一人,是织造局入局多年的熟练匠人。”赤琮的声音沉而平,却隐隐带着一丝威压,“平日里沉默寡言、手艺精湛,并不是第一次入宫,故而未有人起疑。量衣时,她借递送布尺之机突然暴起,袖中滑出一柄短刃。”
他停了一下。
“刃长三寸。幸而近侍反应极快,扑身格挡,刀刃偏了半寸,刺入父王左胸上方。”
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一位重臣脱口问道:“殿下,王上如今——”
“未及心脉,”赤琮说,“但伤口不浅,失血过多。父王年前才中过毒,身体本就虚弱,如今又受此重创……太医说,至少需要静养数月。”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压抑着情绪,“刺客当场自刎。”
自刎?芷蘅心中一惊,若是还活着那还好查。这样当场自刎的,说明是蓄谋已久的死士,人死难以对证,这泼到蚕丛氏身上的脏水可就难洗干净了。
杜宇赤琮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蚕丛瑾和芷蘅身上。
“织造局乃蚕丛氏掌管。刺客在局中多年,蚕丛徽身为总管,难道对此一无所知?”
殿中落针可闻。他的语气里没有怒意,但那种平铺直叙的冷淡,比怒火更让人喘不过气。赤琮顿了顿,继续说:“又或许,这场刺杀本就是蚕丛徽授意的?”
听闻赤琮似乎不准备放过蚕丛氏,几位重臣相继开口,言辞凌厉。
柏灌族长岐渊首先发难。“刺客入织造局多年而不被察觉,若非蚕丛徽有意包庇,便是织造局上下已被渗透。无论哪一种,蚕丛徽都不能再掌织造局!”
“年前毒酒是鱼凫氏商队运来的,鱼凫氏与蚕丛氏是姻亲。”说话的大臣虽不是出自四大氏族,但与杜宇氏旁支结亲,算是王室的外戚。他看了蚕丛瑾一眼,蚕丛瑾的岳丈,正是执掌鱼凫氏商队的族中长老鱼凫邈,“这桩桩种种,都与蚕丛氏脱不了干系!殿下不可再顾念婚约之盟!”
鱼凫氏族长金曜在场,但并未开口,不知道是为了避嫌,还是本就与鱼凫邈有所不合。总之,四大家族表面看起来和气一团,暗地里却是争斗不断的。
赤琮没有阻止他们说话。他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目光落在殿中某处虚空上,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些声音会出现,只是在等它们说完。
蚕丛瑾适时上前,姿态谦卑:“殿下,臣父掌管织造局多年,从未出过差错,蚕丛氏忠心可鉴。此事务必彻查,臣恳请殿下……”
“彻查?”赤琮打断他,语气平平,“自然要查。但查出来之前,蚕丛徽也不是就不能领些处罚。”
他的目光移向芷蘅:“女公子,你说呢?”
殿中的声音倏然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芷蘅身上。
芷蘅上前一步,行了一礼。
“殿下问我,那我就直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是凿在石头上。“织造局出刺客,家父有失察之责,我不否认。但我想问——年前毒酒,酒是苴侯所献,经鱼凫氏商队入宫,与蚕丛氏并无直接关系,我兄长虽与鱼凫氏结亲,但嫂嫂日日居于内室,这无凭无据的栽赃,我蚕丛氏断然不能认下。今日刺客,入织造局多年,从学徒做到匠人,家父每年考校工匠手艺,考的是技法,不是身份,这是织造局的规矩,也是蜀国所有作坊的规矩。家父何以知道他是奸细?若不查清楚就处罚家父,恐怕寒了朝臣及氏族的心。”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方才那几位重臣,不闪不避。“我认为,这盘棋的棋路很清楚——先用毒酒让王上病倒,再通过在织造局中安插的刺客,寻找机会刺杀王上,将罪名推给蚕丛氏。朝中必定有人蓄意想要挑拨杜宇氏与蚕丛氏的关系,若杜宇氏与蚕丛氏翻脸,朝局大乱,则中了奸人下怀。”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赤琮脸上:“殿下,这是有人想同时除掉杜宇氏和蚕丛氏。”
殿中一片寂静。
赤琮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在掂量什么。芷蘅知道,他在审视她——不仅是话中的逻辑,还有她这个人。
四目相接时,她没有移开视线。
“殿下,”她说,声音放轻了一些,“请给我和兄长几天时间,顺着织造局的藤子查一查,或许能够查出点什么,北境战场的通敌阴谋或许也与这次刺杀有关联。”
赤琮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点什么,赤琮一直对北境的事耿耿于怀,他一定在查,但还没有突破,否则,他不会没有行动,朝中仍然一派平静。
芷蘅垂下眼帘,往前走了一步。这个动作让她离他更近了——近到殿中其他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她微微侧过头,让声音低下来,低到只够两人听见。
“苍梧谷的山洞里,”她说,声音又轻又缓,像是怕惊动什么,“殿下问我,为什么回去找你。”
她抬起眼看他。灯火映在她眼底,亮而柔,像水面上碎开的月光。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姿态、眼神、语气与往日不同,但她现在不得不用感情打动赤琮,为蚕丛氏赢得一线生机。
“因为我相信殿下会是我蜀国流芳百世的王。”她说,“家父虽然与殿下素来政见不同,但他未必看不到殿下的优点,并且他心心念念两族婚约,他怎会做派人刺杀王上之事。”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不是委屈,不是求饶,而是一种安静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像那天在山洞里她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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