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天气回暖。神祀司南面拨出的那块田已经翻好、泡水，田埂拍得硬实，水面平静如镜。
这日清晨，芷蘅与郢阳来到田边。
两人都换了装束——芷蘅将裙摆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小腿，赤脚踩在田埂上，脚趾微微蜷缩，试探着探入水中。水凉，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郢阳也挽起裤腿，素白的深衣下摆扎进腰间，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腿，脚踝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太自在。毕竟平日相见，都是规规矩矩的衣冠整齐，头一回以这般模样相对。郢阳的目光在她白皙光洁的小腿上停了一瞬，又极快地移开，耳根微微泛红。
他先踩进田里。水没过脚踝，泥浆从脚趾缝里挤上来，温凉而柔软。他弯下腰，指尖探入泥中，捻起一撮湿泥，在指腹间碾开，感受它的质地和湿度。
他的动作自然地不像是第一次——仿佛有什么东西藏在身体深处，被这片水田唤醒了。他拿起一株秧苗，微微俯身，手指捏着苗根，往泥中一送。插得极准。深度恰好没过根须，苗身笔直，间距不疏不密，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郢阳连续插下几株秧苗后，动作忽然一顿。
眼前的画面晃动了一下——不是眼前的田，是另一片田。同样有水、有泥、有秧苗，但他的衣衫不同，是粗麻的短褐，腰间系着草绳。身边站着一个人，面容模糊，弯腰将一株秧苗递给他。
那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紧接着，第二幅画面又来了——他的沾着泥的手，按在一株秧苗旁。手比他现在的细一些，像是更年轻的时候。脚下的水田比这片更大，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有人在唱着什么，曲调沧桑而悠长，像是从很久以前传下来的。
这些画面与之前那些现代楼阁的画面不同——那水田更像蜀地，更像他应该生活的地方。但那种“不属于此刻”的感觉却同样强烈。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自从见到芷蘅以来，特别是开始学习圣语之后，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就越来越频繁地出现。有时是破碎的画面，有时是模糊的声音，有时只是一阵说不清来由的情绪——比如刚才，插下那株秧苗时，他心底涌上一阵踏实而安宁的暖意，像在做一件曾经做过无数次的事。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湿泥，掌心有握剑留下的薄茧。他从未插过秧，可刚才的动作，分明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
“怎么了？”芷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郢阳回过神，发现她正歪着头看自己。阳光下，她的脸上沾了一小块泥，鼻尖上也有，自己浑然未觉。
他犹豫了一瞬，摇了摇头：“没什么。”
芷蘅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一株秧苗，弯腰往泥里插。
她插得太深了——整个苗身都快没入水中，只剩下两片叶子在水面上飘着。她又试了一株，插得太浅，秧苗歪歪斜斜地倒在泥面上。
“不对。”郢阳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近。
芷蘅还没来得及回头，他的手已经从她身侧伸过来，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拿秧苗的那只手。
他的指尖带着水田里微凉的泥意，覆在她手背上。芷蘅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颤——很轻，像是用力压制着什么，可还是泄露了一丝紧张。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看见他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握得太紧，又像是不够笃定。
“不要直着往下插，”他说，声音就在她耳后，近得像贴着发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斜一点，让根顺着泥层的方向走。”
芷蘅微微侧过脸，余光扫见他的下颌——沾了一点泥，颧骨上有细碎的汗珠，在日光下微微发亮，却衬得他俊美的容颜比平日更加真实，而不似神仙一般不可靠近。他没有看她，但感受到她的凝视，视线偏开了一些，落在她手边水面上，目不斜视。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比预想的轻，“再教一次，我没学会。”
“这样。”他带着她的手，将秧苗斜斜送入泥中。芷蘅感觉到他指尖隔着薄薄的泥浆按住她虎口的位置，皮肤的温热在水里格外清晰。那只手的颤抖还没有完全止住，像是他整个人都在克制着什么。
秧苗稳稳地立住了。
他还握着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芷蘅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落在她耳廓上方的发丝间，微乱，带着一点局促的节奏。他的耳根泛起一层浅红，从耳垂蔓延到颈侧，在日光下格外分明。
水田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但她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她整个人都包围在郢阳特有的气息中，像檀香与松香混合的清新好闻的味道，也许是神祀司祭祀的香火留下的。
片刻后，郢阳松开了手，退后半步。
“……你再试试。”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但芷蘅注意到，他的眼神还有些飘。
芷蘅蹲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那株秧苗，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又试着插了一株。这次稳多了，秧苗直直地立在水中，虽然歪了一点点，但至少没有倒。
“这样？”她问，没有回头。
“……嗯。”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声回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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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午后，田边陆续来了些人。
那些之前被走访过的老农，三三两两结伴而来。蚕丛氏那位族老拄着拐杖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捋着胡须说：“这样插……好像对路。”柏灌氏的老农二话不说，卷起裤腿就下了田，弯腰捏起一株秧苗端详，点点头，也跟着插了下去。
年轻一些的村民也跟来了，一开始只是围在田埂上看热闹，后来有人下去试了试，越试越顺手，便也弯下腰开始插秧。有人手脚生疏，秧苗插得歪七扭八，旁边的人笑着指点，笑声在田野上传出去很远。
田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喊“这边送苗来”，有人应着“来了来了”，脚步声在泥水中啪嗒啪嗒地响。不知是谁起了头，唱起一支不知名的调子，曲调沧桑而悠长，像是从很久以前传下来的。
阿念也跟来了。她蹲在田埂上，小手捏着一株秧苗往浅水里插，插得歪歪扭扭，自己却很满意，仰起脸喊：“姐姐！我插的！”
芷蘅直起腰，看着她沾满泥的小脸，笑了一下：“插得好。继续。”
阿念得了夸奖，又埋头苦干起来。
芷蘅直起身，看向远处。水田里，劳作的人们弯着腰，衣裳沾满了泥，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粼光。空气中弥漫着泥腥味和草木的气息，还有那些零落的调子和笑声。
她忽然觉得，自己来古蜀这么久，好像今天是头一回感觉到——活着这件事，可以这样简单，这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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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分，劳作的人们陆续散去。田里安静下来，夕阳将水面染成一片碎金。
芷蘅直起腰，揉着酸疼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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