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打破鹿谷寂静的不是鸟叫,而是一阵突突突的马达声。
一辆墨绿色的三轮小货车沿着碎石路爬了上来,车斗里堆满了原本色的杉木条,还有几个沾满泥土的工具箱。车还没停稳,一个人就跳了下来。
那是阿满。
她看起来和这座老宅一样,并没有什么精细修饰的痕迹。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插着一根削尖的木筷子,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结实、流畅,上面甚至还沾着几片新鲜的木屑。
“大梁是哪根坏了?”她没有寒暄,甚至没有自我介绍,仿佛她不是第一次来,而是这里出门买菜刚回来的主人。
李默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白粥,愣了一下,指了指西边的偏厅。
阿满点点头,戴上那双厚帆布手套,转身去搬车上的木料。
李默放下碗,走过去想要帮忙。
“这根沉,你抬那头。”阿满指了指杉木的一端。
李默弯下腰,双手扣住木料的边缘。那木头还没完全干透,带着一股生涩的树脂味和山林的潮气。
“一,二,起。”
随着阿满短促的口令,两人同时发力。
沉重。那是实实在在的、压在肌肉纤维上的重量。李默感觉到自己的肱二头肌瞬间绷紧,重心下沉,脚掌死死抓住了地面的碎石。
他们并不是在拥抱,中间隔着三米长的木料,但通过这根木头,李默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震颤——那是对面那个女人的力量,顺着木纹传导过来。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把地面踩实。
这种感觉,和那个在暴雨中骑车的夜晚截然不同。那时是失控的滑行,而现在,是一种咬合。就像榫头对准了卯眼,两个人的力气必须精准地卡在同一个频率上,这根大梁才能被安稳地架上去。
并没有什么浪漫的对视,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木料摩擦布料的沙沙声。但在这几分钟里,李默感到一种久违的、笃定的安全感。
下午的时候,阿满在屋顶上敲敲打打,李默则坐在廊下,开始修复那只从土里挖出来的陶碗。
这是一场关于时间的慢跑。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管生漆。那是从漆树上割下来的汁液,深褐色,粘稠,闻起来有一股特殊的酸味,像是发酵过的干果,又像是泥土深处的味道。
很多人受不了这个味道,甚至会对漆过敏,红肿发痒。但李默喜欢。他觉得这是植物的血液,是有生命的胶水。
他倒出一小碟面粉,又加了一点水,开始调制“麦漆”。
这是金缮的第一步:粘合。
不像502胶水那种瞬间凝固的化学反应,生漆的干燥需要湿度,需要温度,更需要漫长的等待。它不是把碎片强行粘在一起,而是渗透进陶土的孔隙里,把断裂的纤维重新“长”在一起。
李默用牛角刮刀挑起一团灰白色的麦漆,极薄地涂在陶片的断面上。他的动作很慢,呼吸放得很轻,仿佛怕吹散了空气中的某种平衡。
阿满不知什么时候从梯子上下来了,手里拎着一瓶水,站在旁边看。
“这玩意儿能粘住?”她问,声音里带着好奇,大嗓门刻意压低了一些。
“能。”李默头也没抬,刮刀沿着裂缝轻轻一抹,刮去多余的漆糊,“但急不得。漆干透要三天,阴干。”
“三天?”阿满咕咚灌了一口水,“我修个屋顶都不要三天。你们城里人真是有闲心,烂碗也当个宝。”
话是这么说,但她并没有走开,而是蹲下身,看着李默把最后一块碎片严丝合缝地拼上去。
“嘶——”
突然,阿满倒吸了一口冷气。
李默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她。
阿满皱着眉,把右手手套扯了下来。她的手掌很宽,指腹上全是常年干活磨出的硬茧,但此时,食指的指根处渗出了一颗血珠。
一根细长的、带着倒刺的旧竹签,深深地扎进了肉里。那是刚才清理旧瓦片时留下的暗算。
“没事,扎了一下。”阿满甩了甩手,想用嘴去吸。
“别动。”李默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他放下手里的陶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伸手握住了阿满的手腕。
在鹿谷的廊檐下,李默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收缩——那是共情。
他看着那根刺,就像看到了那只陶碗上的一道裂痕。不同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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