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平板电脑被翻出来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
南方的雨季总是这样,粘稠,绵长,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腌渍在一种灰扑扑的防腐剂里。搬家师傅正在客厅里拆那张巨大的床架,电钻发出尖锐的嘶鸣声,木屑纷飞。
我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看着那个从床缝深处掉出来的黑色长方形物体。
它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那是人体皮屑、尘螨和时间混合而成的尸灰。我弯下腰,用指腹抹了一下,露出底下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标志。
那是他的旧iPad。
早在我们决定买那张昂贵的乳胶床垫之前,他就宣称这东西坏了,充不进电,总是死机。后来搬家有些混乱,我以为他带走了,或者是扔了。没想到,它一直卡在这个死角里,像一颗被血管壁包裹住的弹片,沉默地在我们身体里潜伏了一年零三个月。
“老板,这东西还要吗?”师傅大声问我,试图盖过电钻的噪音,“不要就一起扔垃圾站了。”
我接过来。金属外壳冰凉,带着一种入土已久的寒意。
“留着吧。”我说。
声音很轻,很平淡。就像我这一年多来对他所有的回忆一样,不带一丝波澜。
距离他离开,已经过去了四百五十天。
如果这四百五十天是一场漫长的服刑,那我无疑是一个表现良好的模范犯人。
我活得比任何时候都像个正常人。我按时上下班,业绩排到了部门第一;我开始健身,把那些因长期伏案工作而松垮的肌肉练得紧致;我甚至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最多的是清淡的养胃粥——因为那张贴在冰箱上的黄色便签纸告诉我,我的胃受不了刺激。
你看,这真是一件吊诡的事。
那个最爱惜我身体的人,做了逃兵,把我一个人扔在了战场上。而我为了证明自己离了他也能活,为了赌那一口气,却把他留下的生活习惯刻进了骨子里。
我活成了他希望我成为的样子:健康,上进,情绪稳定。
就连上次在街上偶遇我们的共同好友老张,他都惊讶地拍着我的肩膀说:“行啊你,我还以为你会颓废一阵子呢,看来是我想多了。男人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也笑着说:“是啊,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具看起来光鲜亮丽的躯壳里,塞满了稻草。
每天晚上,我躺在那张被他翻过面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床垫上,都要进行一次漫长的自我催眠。我必须在脑海里把过去几年的记忆像过电影一样播放一遍,才能在那种虚幻的温存里,骗自己入睡。
我是个守墓人。
这座墓里埋着我自己,而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墓碑擦得锃亮,假装里面还住着活人。
搬家是因为这栋老楼要拆迁了。
那个我们曾经以为可以住一辈子、甚至想要把墙皮铲了重新刷漆的家,很快就会变成一堆瓦砾。
收拾东西的过程,像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凌迟。
我扔了很多东西。那把双人摇椅早就卖了,情侣拖鞋扔了,那个总是掉毛的抱枕也扔了。我像个冷酷的法医,在解剖完尸体后,把那些带血的证物一件件销毁。
但是这个iPad,我没舍得扔。
到了新租的公寓,满地都是没拆封的纸箱。我坐在地板上,给它插上电源。
屏幕亮起那个白色的苹果标志时,我竟然有一种久违的心悸。
开机,输入密码。
密码是那一串我倒背如流的数字:20210321。
那是我们决定同居的日子。那天我们在这个城市里跑了四个中介,看了七套房子,最后在那个漏雨的出租屋里签了合同。那天晚上我们吃的是路边的麻辣烫,他从锅里给我夹了一颗鹌鹑蛋,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屏幕解锁了。
自动连接Wi-Fi,一阵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iCloud开始同步。
那些被封存在云端的数据,像是被唤醒的幽灵,争先恐后地挤进这块小小的屏幕里。
备忘录的更新时间停留在一年半前。
置顶的一条,标题叫:《着陆计划》。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外面疯狂地敲门。
我点开了它。
那不是什么感人肺腑的情书,也不是什么撕心裂肺的遗言。
里面只有一份账单,和一份作战地图。
2024年资金缺口:
公积金+现有存款=28万。距离首付还差15万。
解决方案:下班后去跑滴滴(已注册);周末接私单做审计(如果你觉得累就算了,但我身体好,能扛);把老家那辆车卖了,能凑5万。
关于父母的攻坚战(极其艰难):
策略一:拖字诀。每次催婚就说在接触了,先把今年糊弄过去。
策略二:苦肉计。如果逼急了,就说我体检出了问题,生育困难。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别让他们觉得是因为性取向。(备注:得去搞一张假的体检报告,别让他看见,他会担心。)
如果实在顶不住了(B计划):
绝对不能形婚。这是底线。不能害了人家姑娘,也恶心我自己。
如果真的要分手……(此处光标停留了很久,打了很多回车)
要给他把胃养好。
要把水电费都预存好。
要把那个爱坏的床头柜修好。
要让他觉得,我是个渣男。这样他恨我,就能忘得快一点。
……
我捧着那个冰凉的平板,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并没有哭。
人的悲伤到了极致,其实是哭不出来的。只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把五脏六腑都冻成了冰渣。
我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字里行间都是他小心翼翼的计算,是他为了我们要在这个城市扎根而做的所有挣扎。
他不是没想过未来。
相反,他比我更渴望那个未来。
他甚至连怎么通过“自污”来保护我都想好了。他想用“生育困难”这种理由来挡住父母的催婚,只为了不让我承受世俗的压力。
可是,结果呢?
结果是他在阳台上接了那个电话,听到了母亲的哭声,看到了父亲那张并不存在的“病危通知书”,然后他的脊梁骨就断了。
爱是真的,想跟我过一辈子是真的。
但最后扛不住了,做不到,也是真的。
这才是最让我绝望的地方。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是玩玩而已,如果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我或许还能在这个雨夜里痛骂他一顿,然后把平板砸个粉碎,以此祭奠我喂了狗的青春。
可他不是。
他是一个拼尽了全力的普通人。
他像那个试图推开巨石的西西弗斯,咬碎了牙,流干了汗,肩膀都磨烂了。最后他发现,那块石头太重了,重到会把我们两个人都碾成肉泥。
所以他松手了。
他在巨石滚落之前,把我推开了。自己一个人灰溜溜地逃回了山脚下,去做一个顺从命运的凡人。
我能怪他吗?
怪他不够勇敢?怪他没有为了爱情众叛亲离?
不。我太了解他了。他骨子里就是个温和、软弱、渴望家庭温暖的人。他在超市里看那个小女孩的眼神,那才是他灵魂的底色。
让他为了我背叛全世界,这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残忍。
备忘录的最后,还有一段录音。
时长只有三十秒。
我颤抖着手指,点开了播放键。
背景音很嘈杂,有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广场舞音乐。听起来像是在那个老小区的阳台上。
那是他走的前一天晚上。
“喂……喂?录上了吗?”
他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微醺后的沙哑。
“那个……也没什么想说的。就是今晚月亮挺圆的,想让你看看,但你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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