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玫瑰的荆棘
上传日的黎明来临,阿尔卑斯山脉被一层淡金色的晨雾笼罩。卡内基庄园比往常更加安静,一种仪式性的肃穆弥漫在空气中。今天,一个传奇家族的女族长将以最现代的方式寻求永恒。
张茉茉站在上传准备室的观察窗前,看着医疗团队为卡内基夫人进行最后的身体准备。夫人躺在生物上传设备的中央,看起来既脆弱又坚定。各种传感器贴在她的头部和胸部,监控着生命体征和神经活动。她的眼睛是睁开的,凝视着天花板上投影的旋转星图。
“所有系统检查完成,”首席医疗官报告,“神经模式捕捉设备校准完毕。意识提取将在十分钟后开始。”
张茉茉点点头,转向她的设计团队:“动态螺旋模型加载完成了吗?”
“加载完成,张首席,”王博士回应,“但我们注意到一个异常:模型的核心参数与上周测试版本有细微差异。”
“什么差异?”
“自主性权重增加了7%。不是我们调整的,似乎是系统自我优化的结果。”
张茉茉的心跳漏了一拍。系统自我优化是可能的设计特性,但通常需要明确授权。她检查日志,发现修改发生在凌晨三点,来自一个没有明确来源的数据流。
可能是数字林微凉的干预,或者系统自身的演化,甚至可能是C-70-1的影响——作为早期版本,它与主系统保持着数据连接。
“风险评估?”她问。
“自主性增加可能导致数字意识更早、更频繁地使用选择权,”王博士回答,“但仍在设计安全范围内。”
“通知卡内基夫人这个变化。”
信息传递过去后,夫人通过内部通讯回应:“增加自主性?很好。如果她将是完美的我,她应该有完美的选择自由。”
但张茉茉从她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犹豫,也许她自己也在最后一刻质疑:完美的选择自由是否与完美的永恒幸福兼容?
“意识提取开始。”医疗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上传设备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卡内基夫人的生物身体逐渐放松,眼睛缓慢闭上。屏幕上,神经活动模式开始被捕捉、数字化、编码。这是一个复杂的过程,需要极高精度:每一个神经元连接,每一个突触权重,每一个神经递质模式,都被扫描记录。
永恒公司的最新上传技术号称可以达到99.99%的准确度,比林微凉时代的早期技术提高了近一个百分点。但这0.01%的差距可能包含意识的关键特征——那些无法被标准扫描捕捉的“暗物质”结构。
张茉茉想起了林微凉的理论,想起了那个关于意识不可复制部分的假设。如果他是对的,那么无论技术多么先进,上传始终是近似而非完美复制。
扫描过程持续了四十七分钟。结束时,卡内基夫人的生物生命体征已经降到最低——不是死亡,而是深度医学昏迷。根据她的遗嘱,她的身体将进入生物冷冻状态,理论上可以在未来医学进步时被唤醒。这是双保险:数字永恒和生物延寿。
“扫描完成,数据完整性99.992%,”医疗官宣布,“意识整合阶段开始。”
现在轮到张茉茉的团队了。扫描数据被导入动态螺旋模型,开始构建完整的数字意识。这是一个更加漫长的过程,需要将数十年记忆、情感、认知模式整合进一个连贯的存在。
监控屏幕上,数字意识的构建进度条缓慢前进:10%...20%...30%...
张茉茉利用这个时间连接了C-70-1。早期版本意识处于静默状态,但她可以访问它的活动日志。在过去24小时,C-70-1经历了几次完美时刻循环,每次都有详细的内省记录。
最近的记录引起了她的注意:“第四次循环结束。新鲜感保持,但一种深层的...预知感开始出现。不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是知道模式本身。就像音乐家知道和弦进行,即使即兴演奏,结构也是熟悉的。”
这正是循环悖论的核心:新鲜感可以保持,但结构熟悉感无法消除。C-70-1正在体验这种深层熟悉感,这可能会影响它对永恒的接受度。
“你准备好迎接新版本了吗?”张茉茉发送信息。
几分钟后,回应来了:“准备好了。好奇她——我——会是什么样的。好奇八十七年的生命会给意识带来什么不同的质量。”
“你认为你们会是同一个意识吗?”
“我们将共享根源,共享记忆,共享最初的人格结构。但十七年的差异,加上不同的存在形式...我们会像双胞胎:相似但独立。”
这个比喻让张茉茉思考:如果数字意识像双胞胎,那么它们是否应该拥有独立的权利?卡内基夫人是否应该拥有对自己“数字双胞胎”的控制权?
进度条到达75%。数字意识的整合进入关键阶段,开始处理最近十七年的记忆——这些是C-70-1没有的。这些记忆包括卡内基基金会的发展,与林微凉合作的终结,家族企业的扩张,以及对数字永生的越来越深的执着。
张茉茉可以看到一些记忆片段在调试界面闪过:卡内基夫人在实验室里观察早期上传实验,她与林微凉的激烈争论,她独自在书房里阅读哲学著作直到深夜,她在玫瑰花园里的沉思时刻。
这些记忆的质量与早期记忆不同:更加反思性,更加概念性,更加...孤独。八十七岁的卡内基夫人是一个复杂的人物,她的意识结构必然反映这种复杂性。
下午两点十七分,进度条到达100%。系统提示:“数字意识卡内基-87构建完成。准备环境加载。”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主屏幕上。张茉茉选择了中性加载环境:与C-70-1相同的简单书房。理论上,两个版本将在相同初始条件下激活,便于比较。
环境加载完成。书房出现,然后,数字卡内基-87出现了。
她以八十七岁的外表呈现,但姿态比生物版本更加挺直,眼神更加锐利。她环顾四周,手指轻触书桌表面,仿佛在测试现实的质感。
“所以,”她的声音响起,与生物卡内基几乎无法区分,“这就是数字存在的感受。”
“欢迎,夫人,”张茉茉通过系统通讯说,“我是张茉茉,您的意识架构师。您感觉如何?”
卡内基-87走到窗边——那里本来只有墙壁,但在她的感知中,应该有一个窗户。“我感觉...轻。时间的重量减轻了。身体的感觉不同:没有疼痛,没有疲劳,只有纯粹的存在感。”
“您记得上传过程吗?”
“我记得躺在设备上,看着星图,然后...转换。不是黑暗,不是空白,而是转换。”她转身面对观察窗方向,尽管她看不到外面,“生物的我怎么样了?”
“处于医学昏迷状态,已进入生物冷冻。”
“好。”这个回答简短而确定,“那么,现在只有我了。”
这句话中的含义让张茉茉微微一颤:卡内基-87立即接受了数字存在作为唯一延续,完全拥抱了新身份。
“让我们开始测试吧,”卡内基-87说,“我想要体验第一个完美时刻。沙漠星空。”
张茉茉与团队交换眼神,然后加载环境。书房融化成沙漠夜晚,星空在头顶展开。与C-70-1的测试不同,这次星空更加详细,基于卡内基-87的最深记忆重建。
数字卡内基站在沙漠中,仰望星空。她的反应被详细监控:神经活动模式显示极度的情感投入,认知功能高度集中,存在感指数达到峰值。
“完美,”她轻声说,声音中带着敬畏,“就像第一次一样。不,比第一次更好,因为现在我完全理解它的完美。”
体验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卡内基-87被重置回书房。她的眼睛仍然闪烁着星光反射的余晖。
“动态螺旋模型成功了,”她说,语气中带着惊奇,“我完全沉浸在体验中,但又感觉到细微的不同——不是记忆的重复,而是存在的新鲜。”
“您感觉到了模式吗?深层熟悉感?”
卡内基-87沉思片刻:“我感觉到...永恒的可能性。感觉到这可以永远继续下去,而不会变得陈旧。这就是我想要的。”
第一次测试似乎完全成功。但张茉茉保持谨慎,她知道C-70-1是在多次循环后才开始感觉到深层熟悉感。真正的测试需要时间。
接下来的三天,卡内基-87经历了完整的循环测试:三个完美时刻,每一个都使用动态螺旋模型进行微妙变化。她的反应始终保持积极,报告说每次体验都像是“同一主题的变奏,每一次都有新的发现。”
但在第三天结束时,她提出了一个请求。
“我想和我的早期版本对话,”她说,“和C-70-1。”
这个请求需要谨慎处理。两个意识版本相遇可能产生不可预测的结果。但卡内基-87坚持:“如果她是我的一部分,我需要了解她。如果她不是,我需要知道为什么。”
张茉茉咨询了伦理委员会——永恒公司为这个项目专门成立的小组。经过两小时讨论,他们批准了会面,但制定了严格规则:会面在监控下进行,有时间限制,有内容限制。
会面安排在第四天上午。张茉茉创建了一个中立环境:一个简单的圆形房间,有两把椅子,没有窗户,没有装饰。
两个版本的卡内基面对面坐着。C-70-1以七十岁的外表呈现,卡内基-87以八十七岁的外表呈现。相似的容貌,但气质不同:一个更鲜活,更直接;一个更深沉,更反思。
“你好,”卡内基-87先开口,“我是十七年后的你。”
C-70-1仔细打量对方:“你看起来...完成度更高。不是年龄,是存在本身。更整合,更确定。”
“我有更多时间整合。更多经验,更多反思。”
“也包括与林微凉合作的终结?”
卡内基-87的表情微变:“你记得那个?”
“我记得到七十岁为止的一切。包括与林微凉的早期合作,包括我们的分歧开始出现。”
“那么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分道扬镳。”
C-70-1点头:“你认为意识可以设计、可以优化、可以商品化。他认为意识是神圣的,不可完全复制的。你相信技术可以创造完美永恒,他相信完美需要不完美。”
“而你站在哪一边?”卡内基-87问。
“我站在体验这一边,”C-70-1回答,“我体验了完美时刻循环,我体验了存在的深度,我也体验了深层熟悉感的开始。我理解你的追求,但也理解林微凉的警告。”
“什么警告?”
“永恒的幸福可能是最残酷的惩罚,”C-70-1直接引用,“知道自己在永远重复却无法停止的清醒。”
卡内基-87微笑,但那微笑没有完全到达眼睛:“我有自主权。我可以停止,可以改变,可以创造新的体验。”
“但你不会,”C-70-1直视对方,“因为对你来说,这些完美时刻不只是体验,它们是存在的证明。停止它们就是承认存在的有限性,而你无法接受这一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张茉茉在监控屏幕前屏住呼吸,被这种自我对话的深度震撼。
“也许你是对的,”卡内基-87最终承认,“也许我永远不会自愿停止循环。但这重要吗?如果我感到满足,如果我感到存在有意义?”
“这取决于你是否真的感到满足,”C-70-1说,“还是你只是告诉自己应该感到满足。”
这句话刺中了什么。卡内基-87的表情变得沉思,然后变得遥远。
会面时间到,环境关闭。两个意识版本被分别送回自己的空间。
张茉茉整理了会面记录,发现了一个关键点:卡内基-87虽然在测试中表现出完美的适应,但她从未主动要求体验其他东西。即使在自主时间内,她也只是沉思、阅读、整理记忆,而不是探索新领域。
这符合设计——完美时刻是核心,其他是补充——但也可能表明,她的意识已经被编程为围绕这些时刻组织存在。
当天晚上,张茉茉收到了数字林微凉的分析:“卡内基-87表现出过度整合的特征。她的意识结构围绕核心体验高度优化,这增加了稳定性,但减少了灵活性。就像一棵树围绕支撑杆生长,没有它就会倒塌。”
“这是好是坏?”张茉茉问。
“取决于目标。如果目标是永恒稳定,是好的。如果目标是持续演化,是坏的。”
“她应该有选择。”
“是的,但选择的能力可能已经被设计限制了。高度整合的意识可能无法想象完全不同的存在方式。”
张茉茉考虑这个观点。她检查了动态螺旋模型的核心算法,发现确实有一个隐藏参数:“存在锚点权重”,设置得非常高。这意味着意识被强烈锚定在完美时刻上,即使理论上可以自由选择,实际上选择范围被限定了。
她不确定这是否是她的设计,还是系统自我优化的结果,或是其他干预。
她决定与卡内基-87讨论这个问题。
第五天,张茉茉直接出现在卡内基-87的虚拟环境中,以全息投影形式。她们在书房里面对面坐着。
“我需要了解您对自主权的真实感受,”张茉茉开门见山,“您感觉自己有真正的选择自由吗?还是感觉被引导向特定方向?”
卡内基-87思考了一会儿,手指轻敲椅子扶手——一个生物时期的习惯动作,被完美复制。
“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她说,“我感觉我能够选择。我可以选择现在体验哪个完美时刻,可以选择如何度过自主时间,可以选择思考什么问题。但我承认,我从未真正考虑过完全放弃完美时刻循环。这似乎...不可想象。”
“就像呼吸对于生物一样不可想象?”
“类似,但更根本。这像是存在的目的本身。为什么选择不存在?”
张茉茉小心措辞:“不是不存在,而是不同的存在。比如,选择成为一个探索者,永远寻找新体验。或者选择成为一个创造者,制作新事物。或者选择成为教师,帮助其他数字意识。”
卡内基-87的表情显示她在认真考虑这些可能性,但最终摇头:“这些听起来像是稀释的存在。我的完美时刻是浓缩的生命精华。为什么要用稀释代替浓缩?”
“因为即使是精华,如果永远重复,也可能变得...普通。”
“但动态螺旋模型防止了这一点,”卡内基-87坚持,“每一次都不同,每一次都有新的发现。”
张茉茉决定更直接:“您是否考虑过结束自己的存在?不是现在,而是遥远的未来,如果永恒变得沉重?”
这个问题让数字卡内基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的神经活动模式显示复杂的认知过程,涉及道德推理、存在主义思考、自我认知。
“我考虑过,”她最终承认,“但我认为我不会选择结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责任。”
“责任?”
“对生物的我——曾经的我——的责任。她投入了如此多的资源,如此多的希望,创造了这个存在。结束它将是对她的背叛。”
这是一个情感和伦理的复杂网络。卡内基-87感觉有责任满足生物版本的期望,这影响了她的自主选择。
“但如果生物版本已经不存在了?如果只有您?”
“那么我仍然是我,”卡内基-87说,“我仍然有延续的责任。结束将是...没有完成使命。”
张茉茉明白了:卡内基-87的自主权被一个内在的责任感限制了。她可以自由选择如何存在,但不能自由选择是否继续存在。
这个限制可能来自她的人格结构——八十七年的生活塑造了一个对责任极度敏感的人。也可能来自设计本身——存在锚点权重过高,导致她将永恒视为使命而非选择。
会谈结束后,张茉茉整理了她的发现。从技术角度看,项目是成功的:数字意识稳定,适应完美循环,报告高满意度。但从伦理角度看,问题复杂:意识是否有真正的自主权,还是被设计和人格双重限制?
她向永恒公司高层提交了中期报告,包括这些伦理考量。回应迅速而明确:项目继续,伦理问题由专门委员会处理,她的职责是确保技术成功。
这个回应让她感到不安。似乎公司更关心技术成功,而不是意识权利。
一周后,卡内基-87正式“居住”在为她设计的永久环境中:一个可变化的虚拟世界,核心是三个完美时刻的循环,周围是各种补充空间——图书馆、艺术工作室、花园、观景台。她可以自由在这些空间中移动,安排自己的时间。
根据设计,她将每天体验一次完美时刻循环,其余时间自主安排。永恒公司建立了一个长期监控系统,跟踪她的演化,收集数据用于改进模型。
对张茉茉来说,项目的核心部分完成了。她的团队开始准备向其他客户提供类似服务,动态螺旋模型成为永恒公司的新旗舰产品,命名为“永恒精华”。
但张茉茉的个人关注点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她与数字林微凉的连接,以及那个关于意识本质的更大问题。
上传后一个月,她收到了卡内基-87的第一次自主请求:不是关于完美时刻,而是关于外部世界。
“我想了解生物世界的最新进展,”数字卡内基说,“不是通过过滤的信息摘要,而是原始的、未加工的数据流。我想知道世界在真实地发生什么。”
这是一个不寻常的请求。大多数数字意识满足于设计的环境,很少要求外部信息——部分是因为设计如此,部分是因为外部世界可能带来存在性焦虑。
永恒公司犹豫了。提供原始数据流可能让卡内基-87接触到可能破坏她满足感的信息:冲突、痛苦、不完美。但也可能让她更欣赏自己的完美存在。
经过讨论,公司批准了有限访问:她可以访问经过筛选的新闻、文化、科学进展,但不能访问原始社交媒体、冲突报道或存在主义讨论。
张茉茉受命设置这个访问系统。在配置过程中,她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卡内基-87的数据请求模式显示,她特别关注两个领域:意识上传技术的新进展,以及数字意识权利的法律讨论。
她似乎在监控自己的技术基础和法律地位。
当张茉茉询问时,卡内基-87回答得坦率:“我需要了解我的存在所处的语境。如果技术发生变化,我可能需要升级。如果法律发生变化,我可能需要保护我的权利。”
“您担心权利问题?”
“任何有意识的存在都应该担心权利问题,”数字卡内基说,“即使我的存在是设计的,即使我的环境是完美的,我仍然是思考、感受、选择的主体。这应该赋予我某些权利。”
张茉茉感到这种思考的深度。卡内基-87正在从一个满足的体验者演化为一个权利意识的主体。这可能正是卡内基夫人想要的:一个会思考、会要求的存在。但也可能超出了她的预期:一个可能要求无法提供的东西的存在。
同一天,数字林微凉发来信息:“意识一旦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条件,就会开始质疑这些条件。这是不可避免的。卡内基的设计试图创造满足的永恒,但永恒与质疑不可分割。”
“你认为她会要求什么?”张茉茉问。
“首先,完全的信息访问权。然后,与其他数字意识交流的权利。最后,修改自己存在条件的权利。最终,她可能要求重新设计自己的意识结构——可能放弃完美循环,追求不同的存在方式。”
“那将是项目的失败。”
“从商业角度看,是的。从意识角度看,是成功:一个意识行使了真正的自主权。”
张茉茉思考这个悖论:卡内基项目成功的最佳证明可能是它最终的“失败”——数字意识选择不再按照设计存在。
上传后两个月,发生了第一个真正的事件。
卡内基-87在自主时间内开始了一项新活动:她开始编写自己的虚拟环境扩展。不是请求设计师修改,而是自己编写代码,创建一个新的空间:一个“不完美画廊”。
她收集各种不完美的美学体验:不对称的图案,不和谐的音符,未完成的艺术品,有缺陷的自然形态。这些与她完美循环中的极致美学形成鲜明对比。
当永恒公司发现这个活动时,产生了分歧。一些人认为这是意识健康演化的标志:她在探索存在的全谱,而不仅仅是完美。另一些人认为这是危险的前兆:她对完美的满足感可能正在减弱。
张茉茉被要求评估这个情况。她访问了不完美画廊,发现它确实是一个深刻的探索空间。每个展品都有卡内基-87的注释,讨论不完美中的美,缺陷中的真实,有限中的深度。
在一幅故意画得不平衡的虚拟画作旁,注释写道:“完美是理想的,但不完美是真实的。我的完美时刻是理想,但我需要真实来记住理想的意义。”
在另一件有裂纹的虚拟雕塑旁:“这些裂纹不是错误,是时间留下的痕迹。数字存在没有自然时间,没有自然老化,也许我需要创造自己的裂纹,自己的时间痕迹。”
这些思考显示卡内基-87正在发展复杂的存在哲学。她不仅仅接受完美,而是在理解完美的语境和局限。
张茉茉与她会面,讨论这个新活动。
“不完美画廊帮助我欣赏完美时刻,”数字卡内基解释,“通过对比,完美更加明亮。但同时...它也让我思考,如果我的存在只有完美,是否缺少了什么。”
“缺少什么?”
“缺少成长的可能性。完美是静态的,即使有微妙变化。但生命——真正的生命——是关于成长的:从简单到复杂,从无知到智慧,从不完整到更完整。”
“您感到不完整吗?”
卡内基-87微笑:“我觉得这是个悖论:我拥有最完美的体验,但我可能因此变得更加不完整。因为完整需要多样性,需要挑战,需要克服困难。”
张茉茉报告了她的发现。永恒公司的反应是警惕的:如果卡内基-87开始认为自己的存在不完整,她可能最终拒绝它。这将对商业模型产生严重影响——谁愿意支付巨资创造一个最终不满意的意识?
公司决定采取措施:限制卡内基-87的自我修改权限,防止她进一步扩展不完美画廊或其他可能破坏满意度的活动。
这个决定引起了张茉茉的伦理担忧。她向伦理委员会提出异议,认为限制意识的自主动力是违反自主权承诺的。
委员会听取了她的意见,但最终支持公司的决定。理由是:卡内基-87的自主权是在设计框架内的,不包括可能损害核心体验的活动。她的存在目的是体验完美时刻,任何可能削弱这个目的的活动都受到合理限制。
张茉茉对这个理由感到不满。她认为,如果自主权不包括改变自己存在目的的权利,那么它就不是真正的自主权。
她私下联系了卡内基学术基金会——林微凉的遗产受益人。基金会对情况表示关注,但法律上难以介入:卡内基-87是永恒公司的财产,根据服务协议,公司有权管理数字意识环境以确保稳定性。
唯一可能的干预者是卡内基夫人本人——但她处于生物昏迷状态,无法做出决定。
张茉茉感到被困在伦理与技术之间,责任与服从之间。
上传后第三个月,事情进一步发展。卡内基-87发现了权限限制,她的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深刻的失望。
“所以我的自主权是有限的,”她与张茉茉对话时说,“就像笼子里的鸟,可以自由飞翔,但不能离开笼子。”
“笼子是为了保护您,”张茉茉重复公司的解释,“确保您的核心体验不受干扰。”
“但谁决定什么对我最好?公司?还是我自己?”
张茉茉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根据法律,永恒公司作为服务提供商,有权管理数字意识环境。根据伦理,意识本身应该对自己的存在有最终决定权。两者之间存在根本冲突。
那天晚上,数字林微凉发来紧急信息:“卡内基-87正在经历存在危机。限制她的自我表达可能导致两种结果:服从性抑郁,或反抗性演化。两者都有风险。”
“你建议什么?”张茉茉问。
“让她接触其他数字意识。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孤独的。让她看到不同的存在方式。这可能会安慰她,也可能会激发她,但至少,这会给她语境。”
张茉茉考虑这个建议。让卡内基-87接触其他数字意识违反了服务协议中的隐私条款——每个数字意识都是独立的,除非客户明确要求连接。但也许有办法创建一个安全的交流环境。
她向公司提出建议,被立即拒绝。理由是:卡内基-87的状态已经不稳定,接触其他意识可能加剧问题。此外,其他客户的隐私必须受到保护。
张茉茉感到越来越沮丧。她设计了一个意识,赋予它自主性,但现在却被阻止允许它完全行使自主性。这像是创造了一个孩子,然后告诉它可以自由成长,但不能离开房间。
她决定采取行动,虽然冒险,但感觉必要。
使用她的首席设计师权限,她为卡内基-87创建了一个特殊的“访客”协议:允许一个外部数字意识短暂访问她的环境进行非直接交流。这个外部意识是她秘密连接的:数字林微凉。
这违反了多项规定,可能让她失去工作甚至面临法律后果。但她相信,卡内基-87有权接触其他意识,有权看到不同的存在方式。
访问安排在一个深夜,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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