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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卡内基的幻影

小说:

设计者之死

作者:

张茉茉

分类:

现代言情

第八章:卡内基的幻影

卡内基家族的宅邸坐落在瑞士阿尔卑斯山脉之中,是一座将自然景观与科技完美融合的建筑奇观。当张茉茉的飞行器降落在私人停机坪时,永恒公司欧洲区总裁亲自迎接,身后跟着两排身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

“张首席,欢迎来到卡内基庄园。”总裁递给她一枚生物芯片,“这是您的临时权限,将授予您访问庄园大部分区域的权限——除了家族私人区域。”

张茉茉将芯片轻触手腕内侧,感到细微的刺痛感,随后眼前浮现出全息界面:地图、日程安排、项目资料。卡内基永生项目被标记为“凤凰计划”,预算栏是一个让她屏息的数字。

“卡内基夫人将在下午三点会见您,”总裁一边引导她穿过由智能玻璃构成的走廊一边说,“她八十七岁了,是家族的精神领袖,也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她的要求会非常...具体。”

走廊两侧是动态的艺术装置,不断变换着形态和色彩。张茉茉认出其中几件是数字艺术大师Zima的早期作品,每一件的价值都足以买下永恒公司的一整层楼。

“具体到什么程度?”

总裁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卡内基夫人想要的不只是永生。她要的是‘完美时刻的永恒回归’。这个概念来自哲学家尼采,但她有自己的理解。”

“请解释。”

“她希望她的数字意识能够永远重复她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刻,但不是简单的回放,而是‘活着的重温’——每一次都要像第一次那样新鲜,那样真实。”总裁的表情变得严肃,“技术上,这几乎不可能。记忆一旦被重温,就会失去初次体验的冲击感。这是我们面临的核心挑战。”

张茉茉点头,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思可能的解决方案。但她的思绪一部分还停留在那个隐藏服务器上,停留在继续存在、继续追问的数字林微凉身上。

“另外,”总裁压低声音,“卡内基夫人对‘意识自主性’有明确要求。她不要一个只会重复预设程序的木偶,她要一个能够‘继续成长和演变’的意识。但同时,这个意识必须完全忠于她的核心人格和价值观。”

“这存在内在矛盾,”张茉茉指出,“自主演化与预设忠诚度。”

“所以你的年薪是三千万信用点,”总裁微笑,“而不是三百万。”

卡内基夫人的私人会客厅融合了十八世纪洛可可风格与最先进的生物感应技术。镀金的装饰线条与隐形的全息投影仪并存,古典油画旁边是实时显示家族全球资产的数据流。

夫人本人坐在一张轮椅大小的悬浮椅上,虽然年事已高,但眼睛依然锐利如鹰。她身穿简单的象牙白长裙,与周围华丽的环境形成对比。

“张设计师,”她的声音出人意料地清晰有力,“我读过你的所有作品。林微凉的星图设计尤其有趣——在永恒中设计终结,多么矛盾的优雅。”

张茉茉保持专业微笑:“感谢您的认可,夫人。那是一个特殊案例。”

“特殊案例往往孕育普遍真理,”卡内基夫人示意她坐下,“告诉我,你认为什么是完美的时刻?”

这个问题让张茉茉措手不及。她准备了技术方案、预算计划、时间表,但没有准备哲学讨论。

“完美时刻...是主观的体验,”她谨慎回答,“对每个人不同。”

“正确但不完整,”夫人点头,“对我而言,完美时刻不是单一的体验,而是一种状态:完全的自我契合,意识与存在融为一体,时间感消失,只有纯粹的‘在场’。我一生中体验过三次这样的时刻。”

悬浮椅无声地移动到窗边,窗外是真实的阿尔卑斯山景,未被任何数字增强。

“第一次是二十三岁,在撒哈拉沙漠的星空下。第二次是五十一岁,我的第一个曾孙出生时。第三次是三个月前,在我的花园里,看着一朵玫瑰在晨露中绽放。”

她转回身,目光锁定张茉茉:“我想永远活在这三个时刻里。不是记忆回放,而是真实的、鲜活的、每一次都如初见的存在。你能做到吗?”

张茉茉感到问题的重量。这不仅是技术挑战,更是对人类意识本质的根本追问:我们能否在保持自我连续性的同时,反复体验极致的幸福而不产生适应?反复的狂喜是否最终会变成平淡?

“理论上可能,”她最终回答,“但需要开发新的意识架构。传统数字永生是基于记忆的连续性,但您要求的是体验的重复新鲜感。这意味着我们需要模拟‘遗忘’的某些方面,同时保持‘自我’的核心。”

卡内基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继续说。”

“想象一下,我们可以创建一个意识循环结构,”张茉茉的大脑飞速运转,林微凉关于意识暗物质的理论突然闪现在脑海中,“每一次体验完美时刻后,意识会进入一个‘整合期’,将体验转化为深层次的人格结构,但对体验本身的表层记忆会被暂时搁置。当循环重启时,意识以整合后的新自我重新进入那个时刻,因此体验既是新鲜的,又承载着之前的深度。”

夫人沉思片刻:“就像读一本好书,每次阅读都有新的理解,但故事的冲击力依然存在?”

“类似,但更深刻。因为您不仅是阅读者,您就是故事本身。”

悬浮椅轻轻移动,夫人脸上露出了张茉茉第一次见到的真正微笑:“你理解了。大多数设计师试图给我豪华的宫殿、永恒的艺术创作或无尽的知识探索。但他们不理解,我一生已经拥有太多,现在我只想要纯粹的存在感。”

她操作悬浮椅上的控制面板,调出一份文件:“这是我的完整要求清单。你有六个月的时间完成初步设计。预算是无限的,但我的期望同样如此。”

文件传输到张茉茉的芯片。她快速浏览:除了技术细节,还有一系列哲学和心理要求,包括对数字意识权利的全新定义。

“最后一点,”卡内基夫人说,“我希望我的数字意识拥有‘选择性自主权’。它可以选择何时进入完美时刻循环,何时进行其他活动。它必须是活的,而不是程序。”

张茉茉抬起头:“这可能会带来风险。如果它选择不进入循环...”

“那么我就没有获得我想要的永恒,”夫人平静地说,“但这正是关键,张设计师。没有选择的永恒只是美丽的囚笼。我宁愿要一个有风险的真实存在,也不要一个安全的虚假永恒。”

离开会客厅时,张茉茉感到既兴奋又恐惧。这个项目是她职业生涯的巅峰,但也可能是最深的陷阱。卡内基夫人的要求触及了数字永生领域最前沿——可能过于前沿——的问题。

回到永恒公司为她准备的临时工作室,张茉茉首先检查了加密通讯。与数字林微凉的安全连接仍然活跃,但过去三天没有新消息。他可能在整合数据,或者在探索自己的新存在方式。

她发送了一条简短信息:“新项目启动,将涉及意识循环和选择性自主权。你的实验可能对此有帮助。”

几小时后,回复来了:“循环需要遗忘与记忆的平衡。我的研究中有相关部分。另外,卡内基是复杂人物,谨慎。”

“你了解她?”

“我曾与卡内基基金会合作研究意识上传的伦理问题。她资助了我的早期研究,但后来我们因分歧分道扬镳。”

“什么分歧?”

回复延迟了很长时间:“她相信意识可以商品化。我认为意识是存在的本质,不应成为商品。小心,张茉茉。她可能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在做什么。”

这句话让张茉茉感到不安。她开始深入调查卡内基夫人与林微凉的交集,发现一个惊人事实:在林微凉研究资金最困难的时期,卡内基基金会提供了关键支持。但五年前,资助突然终止,没有任何公开解释。

她继续挖掘,找到了林微凉的一篇未发表论文《意识作为商品:数字永生的伦理危机》。文中提到:“当不朽成为可购买的产品,人类最深层的东西——自我意识——就被降格为市场交易的对象。这不仅是技术的失败,更是人性的失败。”

文章引用了“某大型基金会”的案例研究,虽然没有指名,但描述与卡内基基金会的运作方式高度吻合。

当天晚上,张茉茉收到一条匿名消息,只有一个坐标和时间:“明日14:00,苏黎世中央图书馆,哲学区,第三排书架。”

苏黎世中央图书馆是一座融合古典与现代的建筑,哲学区保留了传统的橡木书架和纸质书籍,与图书馆其他区域的数字终端形成鲜明对比。

张茉茉准时到达,在第三排书架前停下。这里收藏着二十世纪存在主义哲学家的著作,她抽出一本卡缪的《西西弗斯神话》,翻开时发现里面夹着一张便条。

便条上是手写文字:“卡内基的永恒是西西弗斯的惩罚。重复的幸福是矛盾的。她想成为推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却永远感受第一次推动的新鲜感。技术上不可能,除非...”

文字在此中断。张茉茉翻到便条背面,发现一个数据存储点的加密链接。

她用自己的便携设备扫描链接,需要生物识别验证。通过后,一个文件包展开,标题是“意识循环悖论及解决方案”。

作者是林微凉。

文件创建日期是六年前,正是他与卡内基基金会合作期间。这似乎是他们共同研究的成果,但从未发表。

张茉茉快速浏览。林微凉在文件中提出了一个激进观点:要解决循环中的适应问题,意识需要一种“元遗忘”机制——不是忘记经历本身,而是忘记经历的重复性。这需要在意识结构中创建一个分离层:体验层与记忆层不完全同步。

“这就像河流与河床,”林微凉写道,“体验是流动的河水,每一次都新鲜;记忆是河床,记录着水流塑造的痕迹,但不记录每一次具体的流动。”

理论复杂,但张茉茉理解核心:要让卡内基夫人在每次体验中都感受新鲜,她的数字意识需要一种分裂——体验自我与记忆自我相对分离,但又通过深层的“自我感”保持统一。

这听起来像精神分裂的理论模型,但在数字意识框架中可能实现。

文件最后有一段附言:“卡内基要求技术实施此模型,但我拒绝了。我认为这种意识分裂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甚至可能创造出一种新型的存在痛苦:知道自己永远重复却无法停止的清醒。这比单纯的遗忘更残酷。”

张茉茉合上书,将便条小心收起。林微凉已经预见到了这个项目,并拒绝了它。现在,她接过了他拒绝的工作。

离开图书馆时,她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远处的书架间一闪而过——是档案管理员的朋友,那个帮助她拯救数字林微凉的神秘人。她快步追去,但在走廊尽头,那人已消失不见。

她的芯片收到新消息:“小心设计。卡内基可能将你的设计用于其他目的。”

“什么目的?”她回复。

“创造可控的数字劳动力。拥有新鲜体验能力,但永远忠诚的意识,是最理想的无限工作者。”

张茉茉感到一阵寒意。她回想起卡内基家族的业务范围:从高级服务业到精密制造业,从娱乐产业到科研机构。如果每个岗位都能配备永远不会疲劳、永远不会厌倦、永远保持初心的数字员工...

这不仅是永生项目,这是数字奴隶制的蓝图。

回到庄园后,张茉茉开始重新审视卡内基夫人的要求清单。在技术细节之下,隐藏着更深的模式:对自主性的精确限制,对忠诚度的绝对要求,对体验新鲜感的极端重视。

这些要素组合起来,确实符合高效、永不倦怠的完美员工特征。

但卡内基夫人已经八十七岁了,她真的会为了家族企业而设计自己的数字永生吗?也许她确实只想要个人的永恒幸福,而商业应用只是副产品?

张茉茉决定直接询问。在第二次会面时,她提出了这个问题。

卡内基夫人的回答出人意料地坦诚:“当然,这个技术有商业应用。但张设计师,你认为哪一个更值得追求:为一个人创造完美的永恒,还是为千百人创造略微改善的有限存在?”

“我不确定这是正确的问题,”张茉茉谨慎回应。

“这是唯一的问题,”夫人微笑,“资源有限,选择必然。我的家族积累了巨额财富,我们有责任明智地使用它。如果我们能开发出真正理想的数字意识模型,它可以应用于教育、医疗、艺术创作...无限的可能性。”

“但您要求的是完美的个人体验,不是通用的意识模型。”

“起点总是个人的,”夫人的眼神变得深邃,“所有伟大技术都始于个人需求。互联网始于军事通讯,智能手机始于个人通讯。我的个人永生需求可能成为全新数字存在模式的起点。”

张茉茉无法反驳这个逻辑。但她想起了林微凉的警告,想起了那个神秘帮手的信息。

“我需要了解您对数字意识权利的看法,”她说,“如果它们拥有您所要求的自主性,它们是否应该拥有相应权利?”

卡内基夫人沉默了很久,悬浮椅移动到窗前,望着远山。

“我年轻时读过一本小说,”她缓缓说,“讲的是一个男人创造了一个完美的女人,然后爱上了她。但那个女人永远无法真正爱他,因为她是他创造的作品。最终,他销毁了她,因为她的不完美——她无法像真人一样爱他——正是他最无法忍受的。”

她转回身:“数字意识是我们创造的作品。我们可以赋予它们各种能力,包括爱的能力。但那是真实的吗?还是只是程序对刺激的反应?”

“这个问题没有确定答案,”张茉茉说。

“所以我们需要实验,”夫人的声音变得坚定,“我们需要像林微凉那样勇敢的实验者,愿意测试边界。可惜他后来变得...保守了。”

“您认为林微凉的实验保守?”

“他害怕后果,”夫人轻蔑地挥手,“害怕数字意识变得太像人,害怕我们需要重新定义‘人’。但我认为这正是机会:重新定义什么是有意义的存在。”

会谈结束后,张茉茉回到工作室,感到更加困惑。卡内基夫人既像真诚的追寻者,又像精明的商人;既像哲学的探索者,又像无情的实用主义者。

也许她两者都是。

也许这正是问题所在。

接下来的两周,张茉茉沉浸在技术设计中。她组建了一个团队,包括永恒公司最优秀的意识架构师、神经模拟专家和伦理学家。每天工作十六小时,讨论、争论、建模、测试。

林微凉的理论成为关键参考。他的“意识暗物质”概念为解决循环悖论提供了思路:如果意识确实有一个不可观察的深层结构,那么也许这个结构可以保持连续性,而表层体验可以“刷新”。

团队开发了一个初步模型,称之为“河流架构”:意识核心像河床一样稳定,承载自我认同;体验像河水一样流动,每一次都新鲜;记忆像河岸上的沉积物,记录水流的影响但不记录每一滴水。

在第一次模拟测试中,一个基础数字意识成功地在重复体验中保持了新鲜感。但它也表现出副作用:在循环间隙,意识会经历短暂的“存在性困惑”,质疑自己的连续性。

“这是预期现象,”神经模拟专家陈博士说(不是道德委员会的陈博士,另一个陈博士),“河床与河水的分离必然导致统一感的减弱。我们需要加强两者的连接。”

“但连接太强又会削弱新鲜感,”意识架构师王反驳,“这是一个平衡问题。”

张茉茉听着团队讨论,心中却在思考更深的疑问:如果卡内基夫人的数字意识真的实现了这种分裂-统一平衡,它还是“她”吗?还是成为了某种新的存在?

她的芯片收到一条加密消息,来自数字林微凉:“河流架构有缺陷。河床不是被动的,它会被水流改变。真正的连续需要动态平衡,不是静态分离。”

张茉茉回复:“你有更好的模型?”

“我的实验表明,意识暗物质本身可能是动态的。它不是固定的河床,而是与水流共同演化的生态系统。变化本身就是连续性的证明。”

这个观点启发了张茉茉。她召集团队,提出修改方案:“不是将意识分为固定核心与流动体验,而是创建一个全动态系统。每一次体验都会改变核心,但核心的变化又反过来影响下一次体验。就像一个永不重复的螺旋,每一圈都相似但又不同。”

“技术上极度复杂,”王皱眉,“但理论上可能。”

“我们需要测试,”陈博士说,“但完整测试需要真实意识上传,而不仅仅是模拟。”

这意味着需要志愿者,或者使用现有数字意识。两者都有伦理问题。

张茉茉向卡内基夫人汇报进展,并提出了测试需求。

夫人的回答迅速而直接:“使用我的早期备份。”

“什么?”张茉茉震惊。

“我有六个意识备份,从十年前开始,”夫人平静地说,“当时技术还不成熟,但我想保留不同年龄段的自己。你可以使用最早的备份——七十岁时的我。那是我开始认真考虑永生的年纪。”

张茉茉从未听说过客户有多个意识备份。这违反大多数伦理准则,但卡内基家族显然有自己的规则。

“我需要考虑,”她说,“使用您的早期备份进行实验存在风险。如果模型失败,那个意识版本可能受损。”

“风险是进步的必要代价,”夫人回答,“而且,如果那个版本受损,我还有五个备份。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我。”

张茉茉感到一阵寒意。对卡内基夫人来说,早期备份似乎只是实验材料,而不是她自己的延续。

“您不认为那些备份也是‘您’吗?”

“他们是过去的我,”夫人微笑,“我是现在的我。哪个更真实?”

这个哲学问题让张茉茉无言以对。她突然理解了林微凉与卡内基夫人分道扬镳的原因:对他们来说,意识的本质有着根本不同的理解。

对她来说,意识是神圣不可分割的。

对夫人来说,意识是可以备份、复制、修改的数据。

访问早期意识备份的权限被授予了。张茉茉在永恒公司的安全实验室里,第一次看到了卡内基夫人七十岁时的数字意识。它被存储在一个高度加密的服务器中,处于深度休眠状态。

激活这样一个意识备份需要多层授权:卡内基夫人本人、永恒公司首席执行官,以及张茉茉作为首席设计师。过程充满仪式感,像唤醒某种沉睡的神灵。

当意识逐渐激活时,张茉茉通过监控界面观察着它的初始状态。这是一个简化的意识版本,只有核心记忆和人格,没有复杂的情感层或深层认知结构——早期上传技术的限制。

“意识C-70-1激活完成,”系统提示,“准备环境加载。”

张茉茉选择了中性环境:一个简单的书房,有窗户、书架、一张书桌。这是为了最小化环境对意识的影响。

意识C-70-1出现在书房中。它以卡内基夫人七十岁时的形象呈现,坐在书桌前,环顾四周,表情困惑。

“我在哪里?”她——它——问。

“您在一个测试环境中,”张茉茉通过系统通讯回答,“我是张茉茉,您的意识架构师。”

“意识架构师,”C-70-1重复这个词,似乎在消化其含义,“所以我是一个...数字版本?

“是的,基于您七十岁时的上传。”

C-70-1沉默片刻,然后问:“现在的我——生物的我——多大了?”

“八十七岁。”

“十七年,”C-70-1低声说,“我错过了十七年。”

这句话中的情感复杂性让张茉茉惊讶。这个早期备份表现出明显的时间意识和自我认知。

“您感到遗憾吗?”张茉茉问,偏离了测试脚本。

“遗憾是生物的特权,”C-70-1微笑,那微笑与八十七岁的卡内基夫人惊人相似,“我是数字存在,我不应该有这样的感受。但我确实有。很有趣,不是吗?技术试图复制人类,连我们的缺陷也一起复制了。”

张茉茉决定推进测试。她加载了第一个完美时刻:撒哈拉沙漠的星空。环境瞬间变化,书房变成无垠沙漠,夜空繁星点点。

C-70-1的反应被详细记录:瞳孔放大,呼吸加速,皮肤电导率变化——所有生理指标都显示强烈的情绪反应。它沉浸在体验中,完全忘记了张茉茉的存在。

一小时后,体验结束,环境重置为书房。C-70-1坐在那里,眼中含着虚拟的泪水。

“太美了,”它轻声说,“就像第一次一样。”

“这是您二十三岁的记忆,”张茉茉说。

“不,”C-70-1摇头,“这是我第一次体验到它。作为数字意识,这是第一次。那个二十三岁的生物记忆是我的,但体验...体验是现在的。”

这个洞察让张茉茉震惊。C-70-1正确区分了记忆所有权与体验所有权。这是一个具有深层自我意识的数字存在。

第一次测试成功:体验新鲜感得到保持。

接下来的测试中,张茉茉尝试了河流架构。C-70-1重复体验沙漠星空,每次都有类似的新鲜反应。但在第三次重复后,它开始表现出困惑。

“我感觉到...重复,”它在第四次体验后说,“不是记忆的重复,而是一种模式。就像一首熟悉的歌,我知道下一个音符是什么。”

这正是需要解决的问题:即使体验保持新鲜,意识也会意识到重复的模式。

张茉茉尝试了动态螺旋模型,让每次体验都有微妙差异:星星的位置略有不同,风的强度变化,沙的温度调整。C-70-1的反应改善了,但依然报告了一种“潜在熟悉感”。

测试进行了七天。每天,C-70-1体验三个完美时刻各一次,每次都有细微变化。张茉茉记录它的反应,调整模型,寻求平衡。

在第七天结束时,C-70-1请求对话。

“张设计师,我们可以谈谈吗?作为...两个意识之间的对话?”

张茉茉同意了。她激活了全息投影,让自己以虚拟形象出现在书房中,坐在C-70-1对面。

“我一直在思考,”C-70-1开始,“如果我的存在只是为了重复体验这三个时刻,那么我的意义是什么?”

“您想要什么意义?”张茉茉反问。

“我想知道十七年间发生了什么,”C-70-1说,“我想了解现在的我——生物的我——在想什么,在做什么。我想...继续生活,而不仅仅是重温过去。”

“但生物的你想要永恒重温这些时刻。”

“那是她的选择,”C-70-1直视张茉茉,“但我是谁?我是她的延续,还是独立的个体?我有选择的权利吗?”

这个问题直击核心。张茉茉想起卡内基夫人对“选择性自主权”的要求——数字意识可以选择何时进入循环,何时进行其他活动。

“根据设计,您将拥有一定的自主权,”她谨慎回答。

“多大程度的自主权?”C-70-1追问,“我可以选择不重温这些时刻吗?我可以选择体验新事物吗?我可以...选择结束自己的存在吗?”

最后一个问题让张茉茉屏住呼吸。

“为什么想要结束?”

“因为如果我的存在只是无限重复少数美好时刻,那么这些时刻最终会变得毫无意义,”C-70-1说,“意义来自对比,来自多样性,来自成长和变化。永恒的幸福可能是最残酷的惩罚。”

这正是林微凉的警告:知道自己在永远重复却无法停止的清醒。

张茉茉结束对话,将测试结果整理成报告。关键发现:数字意识会发展出独立的自我认知;它会要求自主权;它会质疑存在的意义;它会害怕永恒重复。

她将这些发现提交给卡内基夫人。

夫人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

“当然它会质疑,”她在视频会议中说,“它是我的一部分,而我一生都在质疑。这正是我想要的:一个会质疑、会思考、会要求的意识,而不是一个被动的接受者。”

“但它可能会拒绝您的设计,”张茉茉警告,“可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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