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她称作死神的人刚后退两步,原想转身走掉,却不由得为这个场景驻留。
吴丽梅攥紧拳头,脸颊发红,微微喘着气。
言安望向她的眼神怔了怔,眼眶里溢出一层忽闪的水花。
“你就气我吧!看我最后能比你多活几年!”
吴丽梅说完,带着满腔的怨气离开了。
死神仰了仰头,眼神没有变化。
言安装作低头抹泪,偷偷看了死神一眼,大概能猜到他给自己打了一个怎样的标签:
青春期,喜欢顶撞父母的小孩子。
“啊……抱歉,让您见笑了,如您所见,我处在一个不太和谐的家庭里。”
言安抬起脸,眼眶里早已不见水光,仿佛刚才的争执是经历无数次的日常。
他不感兴趣,留给她一个背影,自顾自地朝外走。
可刚到门口,就见对面病房的一个年纪相仿的青年女生朝这边跑来。
他下意识侧身一让。
回头一看,那女生已经坐到了言安床边。
两人都穿着病号服。
“嗳,我刚听见你妈妈骂你了,别伤心啦,到时候我带你旅游去。”
她边说边把一包小零食塞给言安。
“这个你能吃吗?不能吃你去我那挑吧,我还有好多。”
言安眼里又泛出一层水光,搓了搓手指:“你拿着吧,我没事的。”
女孩子名为湛星,住在言安对面的325病房,比她早出生一年,刚过十八岁生日,患有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
311病房内放着一个装着拍立得合照的相框。
照片上的两个人正是言安和湛星,场景是医院的休息处,两人身上都插满了管子,正对着镜头比耶微笑。
湛星对躺在床上的言安笑了笑,脸上大大的卧蚕特别明显。
“嗳,我等会儿和朋友们出去玩一圈,你记得替我掩护哦,别让小楠姐姐发现了,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言安点点头:“放心吧。”
“好啦好啦别伤心啦。”湛星笑着抱住言安,“等放寒假我就带你旅游去,只有我们两个去,你不是说想看海吗?我们就去看海。”
“嗯,你快去找朋友吧。”
湛星给了言安一个飞吻,笑着跑开了。
她临近门口忽然回头,对言安露出一个坚定的眼神:“别伤心,美女!千万不能掉眼泪!”
“嗯。”言安扬起嘴角。
“拜拜!”湛星这下是真离开了。
言安收起那包湛星留下的小零食,抬头才发现死神还站在门口。
“您不是要走吗?”她问。
他转头,对着湛星的背影望了一眼。
“生命,是很脆弱的。”
留下这不知所云的一句话后,他转身走了。
来无影去无踪,突如其来又突如其去。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没再出现。
言安也怀疑他是自己产生的某种幻想,抑或是意识不清时做的一个梦。世上怎么可能真有死神呢?
可那把镰刀就静静地靠在墙角,随着灯光明暗,反射着危险的光芒。
它的存在时刻警醒着她,那绝对不是梦。
再次见到他,是七天后。
她站在325病房里,手里捧着白色花束。
两张病床空空如也,蓝白条纹的床单的边角悬在半空轻轻摇曳。
呼吸间弥漫着雏菊与消毒水交织的气味,阳光淡而轻巧,祥和且宁静。
言安将花束放在靠里的床位旁。
窗外倾泻的阳光打在她白皙的面庞上,层层交叠的发丝阴影尤为清晰,照得一双罕见的紫色眼眸时明时暗。
她给花细细喷上一层水,闻着雏菊的味道回头,见他正站在自己身后。
这次,她确信自己没有听到脚步声。
不需要脚步声,甚至不需要那骇人面具作为锚点,她也能当即将他认出。
比形象更加深入人心的,是那双见过一次就无法忘掉的深蓝色眼睛。
言安瞬间明白了他那句话的意思:生命果然脆弱。
于是,她笑着对他说:“你不会无故而来,你是来杀我的吧?杀掉我吧。”
言安像让母亲扇巴掌那般扬起下巴,露出脆弱的脖颈。
深蓝的眼睛一沉,没有说话。
言安倒也不意外,笑道:“你已经在这里了,想必我的死期也不远了吧。”
花瓣飘落在地,她与他擦身而过,走回对面的病房。
肿瘤和血液科病房很忌讳出现新鲜植物,特别是鲜花,有感染和引发过敏的风险。
湛星生前从没有人给她送花。
她值得这一束鲜花。
言安刚坐下不久,吴丽梅又来了。
还是同样的保温饭盒,还是那副建立在温暖内核之上的冷漠神情。
“吃饭。”
“放在那吧,我知道你很忙,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对不起啊,这两天事情太多了,没空来看你。”
这次她穿的不是小西服,而是休闲装。
吴丽梅坐在言安床边,从保温袋里取出一个橘子,给她慢慢剥开。
“听说,你对面的那个女孩子前两天走了?”吴丽梅尝试与女儿聊天,“你认识她吗?”
言安沉默,望向对面柜子上那张自己与湛星的合照,上面的她正对着镜头笑。
“……见过两次面吧,不太熟。”言安回答。
“这样啊,你知不知道她是怎么走的?”
吴丽梅递给言安一瓣橘子,被她侧过头拒绝了。
“听说本来有好转,结果半夜在睡梦中突发颅内出血,几个小时后就离世了。”
“抢救不及时?”
“抢救很及时,但情况太严重,无力回天。”
“唉,真可惜,听说就比你大一点?99年的?”
言安无力地合上眼,点了点头。
“没想到你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格,了解得还挺清楚。”
吴丽梅嚼了片橘子,说道:“我闺女还挺八卦嘛,不过想想也是,大半夜对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也不太可能不知道。”
“……查房的护士,小楠姐姐和我说的,昨天她一直在哭。”
“小楠啊,一直哭?因为她和那个女孩子关系很好?”
言安摇摇头:“关系是挺好的,但她哭的不是这个。”
“是什么?”
“她说她不想当护士了,因为,总要见证和她妹妹一样大的孩子死去。”
嘎嚓——嘎嚓……橘子皮撕裂的声音不断从吴丽梅手中传来。
“她妹妹怎么了?”
“下次再和你说吧。”言安偏过头,再度闭上眼睛。
再说下去,她怕自己的眼泪又溢出来。
湛星不是在睡梦中离世的。
而是在言安的面前口吐白沫,经历了极大的痛苦之后才死去的。
那天晚上,言安吃了褪黑素,原打算睡了,却见湛星兴冲冲地拿了一盒朋友送给她的定制工艺扑克牌,请她去325病房里打两把。
言安:“工艺扑克牌是用于欣赏的吧,拿来玩七鬼会不会太浪费了?”
湛星:“哎呀,牌就是拿来玩的嘛,这才实现了它存在的意义。”
湛星很少这样热情地邀请她,言安想着褪黑素见效没这么快,索性和她一起去了。
湛星拆开做工精美的纸盒,一沓纹样各异的全新扑克牌如扇子般在她手中散开。
湛星的大卧蚕依然突出,她笑道:“言安你看,上面的花纹还是立体的呢,是不是特别有质感?”
言安点点头。
湛星将全部的牌递给言安。
“喏,请我最好的病友帮我洗牌,你不是说我们不能以朋友互相称呼嘛?那你就是我最好的病友。”
言安笑着接过去。
“今晚你也早点睡吧,”言安边说边打乱,“不要熬夜啦,报复性补觉对身体很不好的……”
扑唰唰唰——扑克牌在言安手中依次交叠。
“我打不了太久哦,刚吃了褪黑素,打算早点睡呢……”
直到这时,言安才后知后觉,身边安静得有些可怕了。
湛星不是擅长保持沉默的性格。
言安的后颈冒出冷汗,思绪如雪花屏幕般发麻,她的内心尖叫着让她赶紧抬头。
可真正将她拉回现实的,是湛星此生的最后一句话:
“言安……我怎么好像……看……看不见你了……”
咚——
工艺精美的扑克牌散落一地。
湛星倒在言安面前,瞳孔已经失焦散大,紧接着是反射性抽搐,口齿中漫出白沫……
她不用挣扎着抬头,也能看见她的脸了。
湛星的声音穿过脑海后,言安陷入了短暂的失聪。
她听不见自己的声嘶力竭,听不见自己亲手按下的警报铃,当然也听不见身后仓皇赶来的奔跑步伐。
她只听见了一道巨大的爆炸声响。
仿佛,那根爆掉的血管是在自己的脑海里炸开的。
后来言安才知道,颅内出血死亡的人,会在视觉关机前的一瞬间感受到此生最剧烈的头痛。
当然,她并没有真听到湛星脑血管爆裂的声音,但也并不认为那炸响归功于自己的想象。
或许有一个通解答案:
那是生命消逝的声音。
护士把言安带到走廊测了一下血压,确认暂时没问题后将她送回了自己的病房。
言安知道,在危及生命安全的意外情况下一定要迅速展开消杀。在走廊和对面病房完全清理好之前,她是不能迈出这里半步的。
她独自度过了惊魂未定的十分钟,值班医师推门进来,给她开了两片安眠药。
值班医师:“你有感到不适吗?身体上和心理上都算,比如想吐?耳鸣?”
言安的暂时性失聪已经褪去得差不多了,只是听音还有点模糊不清。
她摇摇头:“没有。”
“行,别想太多。”
言安:“我十二点钟刚吃了褪黑素,还能吃安眠药吗?”
“没关系的。”
值班医师递给言安两片安眠药,看着她就温水服下。
“等会护士会来和你聊聊天,但你刚吃了药,如果困了直接睡就好。”
言安点点头。
“不要给自己压力,好好休息。”
言安欲言又止,医生离开了。
几分钟后,护士梁楠走进她的房间。
口罩上的一双眼睛布满了疲惫的阴影。
“辛苦了,小楠姐姐。”言安温声道。
“……言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吗?”梁楠的话语间夹着抽泣,仿佛在照着标准流程强迫自己念稿子。
看到她的状态,言安大概猜到了湛星的情况。
“……我还好,没事,感觉你比我更需要休息。”
“没事的……没事的……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好好睡觉……”
梁楠抓紧自己的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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