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厚重冰冷的矿洞石门,宝莲那恢复无碍的“他心通”,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漫溢出去,轻易穿透了岩石与距离的阻隔。老赵身死带来的剧烈因果震荡,仿佛反而将她灵识中最后一层滞涩的尘埃荡涤干净,此刻感知之清晰敏锐,远超以往。
于是,阿逐——不,现在应该称他为拓跋逐——自那夜报恩寺突变后,所有被隐瞒、被错位、被激烈扭转的经历与心绪,如同汹涌的暗流,冲破时间的阻隔,朝着九襄(宝莲)的识海轰然奔涌而来。
她“看”见了山崖上那场真假父亲的残酷对峙与认亲的狂澜;“听”见了马上奔逃时他心中对“追云”、对她那份被生生剜去的眷恋与绝望;感知到了草原王帐内那垂危的“太阳汗”、忠诚的影卫哈尔巴拉及森严的仪轨,以及那一声“王孙”背后所承载的、令人窒息的庞大王权与宿命。
信息如潮水般冲刷着她的认知。
九襄的意识在剧烈的冲击中颤栗:原来他不是萧逐,他是拓跋逐。那个沉默护着她,曾让她升腾起少女萌动之心的少年,他的血脉深处,奔流着的竟是拓跋氏——那个与冯氏(她父族)有着血海深仇的部族的王血。
而她的父亲,北燕末代太子冯泓,一生颠沛流离、隐姓埋名于南朝,最终的目的,除了复国遗志,更是为了躲避当年拓跋涛的追索。
灭国之恨,流亡之痛,最终夺命之仇……竟都系于拓跋涛一身。
而如今,父亲终究未能逃过拓跋氏的刀。更深的寒意,伴随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悲怆,攥住了九襄的心脏。
父亲若在天有灵,知晓他多年来带在身边、信任有加的“萧逐”,竟是他苦苦躲避的仇敌之嫡系血脉……该是何等的震愕,何等的讽刺,何等的……含恨九泉!
这份迟来的“知晓”,比不知更为残忍。它像一把淬毒的锉刀,慢慢研磨着她对过往那段共处时光的全部记忆。每一个沉默守护的眼神,每一次默契的配合,甚至分别前他那些未尽的言语……此刻都被重新涂上了宿仇的底色。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这纠缠了数十载、跨越两代人的血仇之缘,竟以如此曲折残酷的方式,系在了她与他的身上——他的家族是她家族的仇人。这一石之隔的矿洞,两人的心境如隔天际,不知再相见会是什么情景。
矿洞内依旧昏暗,但九襄的整个世界彻底颠覆。她在南朝民间是菩萨返航的“小菩萨”,在这里又骤然被推上了红心教主。现在她作为冯氏最后的血脉,又站在了拓跋逐的对立面。
“主上,请您示下,是否立刻启动地龙翻身之机关?”
佛图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像一口破风箱,猛地将九襄从翻江倒海般的纷乱思绪中拽了出来。他那张圆胖的脸上混杂着未干的泪痕、残留的悲愤,以及一种执行命令前的决绝紧绷。
(宝莲OS:地龙翻身?!这矿洞里居然还埋了定时炸弹?!老赵啊老赵,你真是……步步杀机,后手不绝!)
九襄心头猛地一悸,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惊愕。她到底接了个怎样的摊子?
她强行按下狂跳的心深吸一口凉气。不能慌,尤其不能在效忠老赵的部下面前,露出半分怯懦与无知。
“这……”她声音微顿,迅速调整,努力让语调听起来平稳持重,带着新任教主应有的审慎,“我仓促接手,于洞中诸般布置尚未了然。‘地龙翻身’关乎生死存亡,不可轻动。你且先引路,带我仔细巡视一遍洞中各处机关枢纽、仓储要地,尤其这……这‘翻身’之法的关键所在。”
她一边说,一边借着火折子摇曳的光,仔细观察佛图安的反应,同时套取更多关于这矿洞、关于红心教、关于老赵所留“遗产”的信息。
佛图安闻言,毫不迟疑地重重叩首:“属下遵命!主上请随俺来,这洞中乾坤,俺最熟悉!”他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将火折子举高,恭敬地为九襄引路,圆滚的身躯在狭窄的矿道中挪动,却意外地灵活。
火光驱散前方一小片黑暗,映出矿道深处更为复杂的人工开凿痕迹,每一步深入,都仿佛在揭开老赵那庞大野心中,更为隐秘和危险的一角。而九襄(宝莲)必须在这有限的时光与逼仄的空间里,迅速弄清楚,她究竟继承了一座怎样的“堡垒”。
佛图安举着火折子在前引路,微光摇曳,逐渐揭开了这座埋藏于山腹的“堡垒”真容。
这绝非普通矿洞。最初的一段通道确实保留了开采痕迹,但深入数十步后,景象陡变。通道骤然拓宽、拔高,形成数个大小不一的天然或人工洞窟,被巧妙地改造利用:
左侧最大的洞窟,俨然是工匠坊。数座硕大的砖石炉膛虽已熄火,余温犹存,旁边堆放着焦炭、矿石与成型的铁坯。粗糙的木架上,分类摆放着各种锤凿锉锯,更深处,几个用油布严密遮盖的长条物件,隐约透出火铳或小型火炮的轮廓。空气里金属与炭火的味道最浓。
右侧稍小的洞窟,则像仓储与居住区。层层垒起的木箱上标记着“硝”、“磺”、“炭”、“粮”等字样,还有成捆的箭矢、皮甲。靠壁处有简陋的土炕与生活用具,显示这里曾长期驻守相当人手。
而佛图安带领九襄径直走向的,是最深处一个最为干燥、守卫痕迹也最明显的小型耳室。耳室中央,并非珍宝,而是一个令人望之生寒的复杂装置。
核心是一个巨大的、需两人合抱的陶瓮,瓮口密封,但引出十数根粗细不一的浸油麻绳,这些麻绳如怪物的触须,沿着地面开凿出的浅槽,辐射向矿洞各个方向,尤其是那些堆放火药箱和支撑关键承重柱的方位。
陶瓮旁,立着一具精致的铜制水漏,但与寻常计时不同,其底部并非简单开口,而连接着一个精巧的铜制杠杆机关。水漏上方有刻度,此刻水面正悬在某个临界点之上。杠杆的另一端,牵着一根紧绷的兽筋,兽筋末端,系着一小块燧石,悬垂在一面固定在陶瓮旁、满是粗糙锈迹的铁板正上方。
“主上,请看,”佛图安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敬畏与恐惧,“这便是‘地龙翻身’的机括所在。老主上……赵爷设计的。”他指着水漏,“待这水漏滴尽,杠杆失衡,燧石落下,撞击铁板,便会迸发火星。火星落入陶瓮口特留的引药槽,点燃瓮内急燃之物,瓮身炸裂,瞬间引燃所有连通的火绳……”
他顺着那些火绳的走向虚指:“火绳埋设之处,不是火药库,就是支撑主巷道和几个薄弱岩层的要害点。一旦齐爆,山腹崩塌,入口出口皆被封死,洞内……无人可活。赵爷说,这是最后的手段,若事不可为,绝不留任何东西给敌人。”
定时,靠的是那具水漏。可以根据需要调整初始水量,设定几个时辰到一两日不等的“死期”。一旦设定,除非在水漏滴尽前手动解除机关否则过程几乎不可逆。
九襄凝视着这凝结了决绝与毁灭智慧的装置,背后沁出冷汗。老赵建了一个军工复合体的雏形。
她继承的是一个充满力量、秘密与极端危险的双刃剑堡垒。这里既能产出改变战局的火器,也埋藏着瞬间埋葬一切的毁灭引信。权力的阴影与死亡的气息,在这里无比浓稠地交织在一起。
佛图安见九襄目光沉凝地审视着那“地龙翻身”的致命机关,迟疑片刻,又压低声音道:“主上,赵爷留下的‘家当’,不止那同归于尽的东西……还有些更厉害的‘尖货’,都藏在最里头,用了洞里挖出来的黑石头(钨矿)。”
他引着九襄绕过那具压迫感十足的水漏陶瓮,来到耳室最内侧的岩壁前。岩壁看似浑然一体,但佛图安在几处不起眼的凸起上按特定顺序发力推压,只听“咔哒”几声轻响,一块约莫半人高、边缘打磨得异常平整的岩石竟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幽深的壁龛。
壁龛内没有灯火,但借着手火折的光,能看到里面分层摆放着数个狭长的铁匣,匣体泛着冷冽的哑光。
佛图安极其小心地捧出最上层一个较短的铁匣,打开卡扣。里面衬着深色绒布,绒布之上,并排固定着三支箭矢。
但这箭矢截然不同。寻常的箭镞是铁或钢,而这三支箭的箭头,却是一种沉甸甸的、色泽暗沉近黑、却又在火光下流转着一种冰冷金属光泽的材质,形状也更狭长尖锐,带着特意打磨出的放血槽。
“这是用洞里特有的黑石精炼后,混了钢打造的箭头,”佛图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混杂着自豪与畏惧的意味,“赵爷叫它‘破甲锥’。寻常铁甲,哪怕是将军们的精锻明光铠,三十步内,也未必挡得住它一戳。更厉害的是……”
他指了指箭头暗沉的颜色:“这黑石头炼出来的东西,极耐高热,赵爷让人试着在箭镞中空处填入最烈的‘火龙药’(□□混合某些矿物粉末的加强版),发射后撞击硬物可爆开,虽比不上火炮,但破门、伤人,极为阴狠。只是炼制太难,成品就这些,赵爷舍不得用。”
他又示意九襄看下层更长的铁匣。打开后,里面是几根铳管,同样泛着那种特有的暗沉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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