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带着他一路纵马飞驰下山,马蹄踏碎夜露与残叶,在崎岖山道上如履平地。山脚一处隐秘的小渡口,丽河水在此拐弯,水流平缓。一艘看似普通的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昏暗的渔灯。
几名作商人打扮的汉子早已候着,见马来,稍一犹豫,便上前牵住缰绳,动作利落熟练。其中一人向“父亲”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父亲”亦以目光回应,并无多余言语。两人被迅速引至船上。几乎在他们踏入船舱的瞬间,船便解缆离岸,顺流而下,无声滑入浓稠的夜色江心。
阿逐看着被留在岸边的马,仿佛将向着九襄的一颗心也留下了。自此,一路向北,如同早已铺设好的暗轨。
他们几乎不在任何城镇码头正式停靠。每隔一段水程或陆路,总在荒僻处有新的舟马、新的“商人”或“脚夫”接应。有时换快船,有时换健马,补给、食水皆已备妥,交接时往往只交换几个简短的音节或手势,全程迅捷无声。
这些接应者相貌、口音各异,有的精悍外露,有的平凡如真正贩夫,但眼神里都有一种相似的、训练有素的服从,仿佛狼群对头狼的绝对服从。阿逐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沿途关卡,或有文牒巧妙应对,或干脆绕行险峻小道。越往北,他感到身边“父亲”的气息越发沉静,只一味赶路。
关隘,是在一个雾霭沉沉的黎明前过的。随着一支真正的、运送皮货的大商队,手持毫无破绽的过关文书,在守军睡眼惺忪的盘查下,缓缓通过的。“父亲”和他混在队伍中,毫不起眼。当沉重的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时,拓跋逐回头望去,中原的城墙轮廓在雾中渐渐模糊,仿佛一场大梦的边界。
再行一日,地势渐阔,草木气味变了,风中传来了熟悉又陌生的旷野气息。阿逐想起了幼年的自己,跟着吾那尔老爹在草原四处飘荡的日子。
直到某个黄昏,马队翻过最后一道长满矮草的山梁。眼前,陡然一片豁然。
无边无际的草原,在斜阳下铺展到天地尽头,如同金色与暗绿交织的浩瀚海洋。风毫无阻隔地奔涌而来,带着青草、泥土与牲畜特有的腥气,猛烈地灌入他的口鼻,鼓荡着他的衣袍。远方的河流如银色缎带蜿蜒,成群的牛羊如同撒在绒毯上的珍珠,散落在缓缓起伏的丘峦之间。苍穹低垂,云影飞驰,一种与中原山水截然不同的、磅礴而野性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船行、马驰、过关……所有周折与隐匿,仿佛都是为了最终抵达这片天地。
“父亲”立在丘顶,同样望着这片土地,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暗金。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草原的风,那挺直的脊背,似乎终于卸下了几分在中原时刻紧绷的力道。
这里,是北狄。是他血缘的源头,或许,也是他必须面对的全新命运的开篇。而阿逐是拓跋逐!
马队如离弦之箭,终于切入草原腹地。在一处背靠缓坡、面朝辽阔草场与蜿蜒河流的所在,一片营地赫然呈现。
这营地隐隐透着章法与森严,草原出生的阿逐立刻意识到这是王庭所在。最核心处,便是那顶巨大的黑色王帐,帐顶呈略微隆起的穹庐式,以厚重的黑牦牛毛毡混合秘制油脂覆盖,风雨不侵,即便在黄昏的天光下也显得沉郁威严。帐顶矗立着一杆赤色狼头大纛,狼首以金线绣成,獠牙毕露,眼神锐利如活物,在草原长风中猎猎狂舞,那赤色仿佛浸染过无数征战的夕阳与鲜血,望之令人心凛。
王帐外围错落分布着数圈规格稍小、但依旧远比寻常牧户毡帐宽大的帐幕,呈众星拱月之势。这些帐幕颜色各异,或白或青,分别代表不同职能或归属的将领、文官、萨满以及精锐亲卫。帐幕之间留有宽敞的通道,以夯实的泥土与碎石铺就,即便雨雪也不会泥泞。
而此刻,大帐之外的空地上,早已肃立着两列人马。
左侧一列,皆是武将打扮。他们未着全套甲胄,但皮袍之下隐约可见护心铁镜,腰佩弯刀,足蹬锃亮马靴。个个身形魁梧,面容被风霜砺得粗粝,眼神如鹰隼般锐利,顾盼间带着沙场磨炼出的煞气。为首几人年岁稍长,须发已夹杂灰白,但背脊挺直如松,手按刀柄的姿态稳如磐石,显然都是能独当一面、历经战阵的老将。他们望向策马而来的阿逐,目光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右手整齐地扣向左胸,行以最郑重的部落军礼。
右侧一列,则多是文官与萨满祭司装束。文官们穿着相对中原化的右衽长袍,但用料多为草原珍贵的锦缎或细羊毛呢,颜色沉稳,配以玉带或银扣,显得持重而干练。他们目光沉静而充满计算,打量着来客,尤其在新出现的拓跋逐身上停留片刻,似在评估。几位萨满则披着缀满各色羽毛、兽骨与奇异符号的神袍,面容隐藏在彩绘与垂绦之后,手持法杖或神鼓,周身散发着神秘的气息,他们微微垂首,嘴唇无声翕动,似在感应。
在两列人之前,略靠近帐门处,站着一位格外引人注目的老者。他未着华服,仅一身陈旧的棕色皮袍,头发花白编成数条细辫,但眼神清明睿智如深潭。他手中并无权杖,只握着一根光滑的鹰首木杖,却无人敢忽视他的存在。他微微向男人颔首,目光随即落在拓跋逐身上,细致地端详,眼中闪过一道了然与深邃的光芒。
营地外围,有精锐骑兵往来巡弋,队形严整,沉默无声,只有马蹄踏地的闷响与甲胄偶尔摩擦的轻吟。更远处,炊烟袅袅,那是普通部众和战士的营区,秩序井然,隐约传来牲畜的低鸣和战士操练的呼喝。
整个营地,静默中蕴含着强大的力量感与严密的等级秩序。
拓跋逐坐于马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心中从冯泓描述中所想象的关于父亲“落魄逃亡”的想象被彻底颠覆。这森严的营地,这恭候的文武,这无声的威仪,都在告诉他:他的生父,是一位在草原深处悄然积蓄着可怕力量的王者。而他自己,正被这股力量不容分说地卷入其中,站到了这个隐秘王庭的门槛之前。
在两侧文武肃穆而灼热的注视下,拓跋逐被引领着,穿过那面绣着狰狞狼首、厚重如壁垒的帐帘,踏入大帐内部。
帐内的空气与外界截然不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苦涩、陈年皮革、微弱膻腥,以及一种……属于生命正在不可逆转流逝的、沉滞而衰败的气息。数盏巨大的牛油灯在帐柱上燃烧,光线却似乎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压抑着,昏黄而摇曳,将帐内巨大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影影幢幢的领域。
他的目光几乎第一时间就被帐子最深处、那座高起的床榻吸引。
榻上,层层珍贵的雪豹皮与锦绣之中,半倚着一个男人。
第一眼,拓跋逐几乎无法将“可汗”这样的称谓与眼前之人联系起来。那男人形容枯槁,面色是一种接近透明的青灰,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仿佛血肉已被病痛与岁月熬干,只余下一把裹在华丽衣袍下的嶙峋骨架。唯有一双眼睛,即便在如此衰败的躯体上,依旧亮得惊人,如同灰烬中不肯熄灭的余烬,锐利、深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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