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滚滚,段立穿过层层烟雾,终于看见蜷缩在地的邬旬之。
邬旬之手上沾满暗红血迹,身旁横躺着两具冰冷的躯体。
瞬间他就明白了那句来自自己的“诅咒”。
段立连忙蹲下身,伸手探向邬旬之的脖颈,确认脉搏还在平稳跳动,只是人陷入昏迷,并无性命之忧。
他弯腰将邬旬之打横抱进怀里,捡起那把染血的匕首,转身朝着密道出口奔去。
还没有跑出多远,怀里的邬旬之缓缓睁开双眼。他神志还昏沉,看着段立,靠在他怀里。
邬旬之小声呢喃:“我没有杀人,你会相信我。”
段立低下头:“我知道,我信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段立心底猛地掠过一个念头,算着时间,自己距离回归现代已经很近。
邬旬之靠在他肩头,心里犹豫要怎么说出这件事情,可他害怕自己说出口后,段立就会被那人抓走。
段立边走边问:“怎么了?”
邬旬之收回思绪,低声喃喃:“明天就是我的生辰了。”
对呀,明天就是他八周岁生日了,他一定很期待吧,段立寻到一处远离火源、相对安全的地方。
他轻轻把邬旬之放在地面坐好。
他从身上摸出打火机,拇指按动开关,一小簇火苗腾地冒了出来。
“这是什么。”邬旬之好奇地问。
段立:“打火机,就是你们这里的火折子。”
微弱火苗映亮狭小的角落,段立对着眼前的邬旬之说道:“在我们那过生日要唱生日歌的,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邬旬之点头,他还第一次听到如此怪异的歌曲名字呢。
段立开口:“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一曲唱完,他小声说道:“闭上眼睛,许个愿望吧。”
邬旬之听话阖上双眼,在心里默念,他希望……
段立看着这个乖巧的孩子,也许了个愿,希望他能活的随心所欲。
再睁开眼睛,邬旬之面前已经没有段立的身影,只剩那簇火苗,还在黑暗之中静静燃着。
他连忙伸出手,在身前的空地上来回摸索,指尖碰得到冰凉石壁,却触不到一点人的温度。
四下静得吓人,只有打火机那一小簇火苗,在黑暗里轻轻晃动。
邬旬之脑海里立刻浮起一个可怖的猜测。
这个密道里只有那个带着面具的男人,那段立……
他的警告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若是自己敢把今晚的事说出去,段立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邬旬之捡起打火机,捏在手心,他祈祷段立还活着。
小小的身躯跌跌撞撞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到处是烟雾,呛得他泪眼模煳。
禁军顺着烟气一路搜寻,终于发现缩在角落的邬旬之。
面对士兵的盘问,邬旬之紧紧闭着嘴唇,双手还残留干涸的血痕,眼神空洞,不论旁人如何询问密道之中发生了什么,他始终一言不发。
邬旬之被禁军送回自己的寝殿,身上还残留着密道烟火的味道,昨夜种种可怖画面还压在他心头。
内侍捧着一只还冒着热气的面碗缓步走近。
“七殿下,这是段立先前交代,要御膳房备好的一碗长寿面。”
听见段立的名字,邬旬之猛地抬起身。
“他回来了?”
邬旬之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踩上冰凉地面,外衣都来不及拢好,径直就往殿门外冲。
内侍连忙上前阻拦,连声劝说,却拦不住他。
邬旬之心里只有找到段立这一个念头,就这样光着脚跑出寝殿,不顾一切冲出殿门。
深夜寒气逼人,路面碎石硌着脚底。他像一个被丢弃的小猫,到处乱窜,却始终看不到那道熟悉身影。
凛冽夜风不断侵袭,双脚磨出伤痕,直到他浑身渐渐发起热来,脚步越发虚浮,最后栽倒在冷宫门前。
巡夜的兵士发现倒地的邬旬之,急忙把人送回宫内寝殿。
太医赶来诊治,诊断是受寒引发高烧。
地牢之内潮气浓重,石壁沁出阴冷的寒气,火把挂在墙壁支架上,把地面照得明暗交错。
卫凛一身甲胄还带着夜间行动沾染的尘土,迈步上前躬身回话。
“回陛下,抓捕到的一众叛乱相关人员,全部在牢中服毒自尽。几番查验下来,没有挖出指向幕后主使的线索,人一死,所有口供就此断了。”
“昨夜宫外那批还未来得及举事的人,尽数拿获,却全部自尽,没有留下可用供词。”
上位的皇帝听完,没有立刻出声。
卫凛看不出皇帝心中所想,垂手站在原地,接着如实禀报。
“七皇子已经送回居所,受了极大惊吓,问及昨夜密道之事,始终闭口不言。太医诊过,躯体没有伤病,只是心神遭了重创。”
皇帝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王福全:“慧太妃薨逝,朕这边事端缠身,抽不开身。你带上祭礼,代朕前去吊唁,代为行哀。”
王福全躬身领命:“奴才遵旨。”
后宫僻静的佛堂之内,素白幔布层层垂落,菩萨塑像安放在香案之上,炉中燃着线香,淡烟在屋中悠悠盘旋。
宫中刚传出慧太妃离世的消息,这里临时添了几支白烛,算作遥寄哀思。
殿内宫人都退到外面,偌大的佛堂只皇后一人立在香案边,手中捏着一炷未点燃的香。
皇帝缓步踏入佛堂,脚步声打破屋内沉静。
皇后听见动静,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之上,“陛下是过来问罪的吗。”
皇帝脚步顿住,站在离她数步远的位置。
“你何罪之有。”
皇后这才侧过脸,目光落在皇帝身上,神色平淡。
“陛下心里明白便够了。”
“那你告诉我,慧太妃的死,是不是你动的手。”
皇后浑身一僵:“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往前逼近两步,眉眼戾气:“你敢对着佛祖发誓,说这里面没有你的手笔。”
皇后闭眼:“因为她该死,南戊容不下这种腌臜事。”
皇帝立在原地,脸上又是羞愤,又是五味杂陈。
殿内香烟缓缓升腾,四下静得可怕,只剩下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
邬旬之从高烧之中苏醒后,那一晚密道的诸多经历,在脑海里变得模糊混沌。
有人提起密道旧事或是段立,他都没有反应,仿佛没有发生过。
那碗面早已冷却,他也记不起它的来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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