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宅的事到底还是传到了前院，程家老爷原本在书房看账簿，一见两个总管慌慌张张跑了过来，便知道出了大事。
与程老夫人暴风骤雨的反应截然不同，程老爷听到程穆与丫鬟有了私情，只是轻轻一笑，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不过是跟丫头调个情，潘氏也太大惊小怪了。”程老爷慢捻胡须笑道。
这些年他一直有些担心，总共两个嫡子，怎么就没一个像他。程熙天资极高，读书刻苦；程穆温润如玉，孝顺懂事。
这俩儿子比世家子弟还世家子弟，老程家好几代人吃喝嫖赌，怎么一下子就出了两个好笋呢？
这真是我的种吗？程老爷私下怀疑过无数次。
如今听到翁祖元来报，程穆与一个叫江颜的小丫鬟情投意合，被潘氏抓了个正着，程老爷既满意又放心。
是了，是了，这才像是他的儿子。
“年少慕艾，两情相悦，本是佳话，怎么到了潘氏嘴里就成了污秽事。去告诉潘氏，就说是我说的，儿孙自有儿孙福，叫她少管这些闲事。”程老爷道。
“这……”祁宗儒有些支吾，“老爷，夫人执意要打死江颜，嗯，穆公子只得，只得以死相逼……”
程老爷拍桌大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什么叫以死相逼？到底怎么了？你们俩给我一句话说清楚！”
翁祖元上前答道：“穆公子当胸刺了自己一刀，眼下杜翰杜神医正救治着呢，情况似乎，似乎有些危急！”
“毒妇，我看她非要逼得程家男儿全做了和尚太监才满意，自打娶了她，后宅就一直风波不断，为了家和我忍了她这么多年，没想到她今日竟做出这等事，虎毒尚不食子，我看她比母老虎还要毒上百倍。”
……
程老爷一路从拙闻斋骂到了碧云轩。
杜翰还在里面为程穆缝合伤口，下人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程老爷打眼一看，铜盆里面全是带血的棉布条子。
程老夫人跪在外面，双手合十，口中不停念着阿弥陀佛。
程老爷冲上前狠狠给了潘氏一巴掌：“毒妇，都是你害的，一幅画像，你趁人不注意烧了不就得了，非要不死不休把穆儿逼成这个样子。”
程老夫人毫无示弱，起身就跟程老爷扭打了起来，“呸，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这些年你何曾管过孩子们？整日不是宿在这个姨娘窝里就是躺在那个外室床上，府里大小事一概不问。屁股都不带挪一下的，等到出事了，你倒是怨起来了。”
两人互相撕扯着，拽着彼此的衣裳头发，拳打脚踢牙咬，似乎要将多年积怨一并发泄出来，祁翁两大总管一人拉一个方才将两人拉开。
两位总管一看，程老夫人脸上有掌印，程老爷脸上有牙印和挠痕，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实在是不体面。
“除了一等下人，其他人都出去！没有吩咐不得进院来。”翁祖元吩咐道。
穆公子的伤势还没稳定下来，两位主子自然是谁都不愿意离开碧云轩，祁宗儒就做主，将程老爷安置在碧云轩东厢房，将老夫人安置在西厢房，互不相见。
程熙则一直在屋内守着程穆，他跟在杜翰身后仔细瞧了伤口，那匕首捅得并不深，位置也不是要害之处，心里估摸着修养个把月大抵就养好了。
他特意交代了杜翰，让他对外时将伤势讲得重些，仿佛程穆从鬼门关走过了一遭，差点回不来。
“伤势极重，先生能从阎王爷手下抢回五弟的命来，程家必视先生为救命恩人，必有重赏。”
等了几个时辰后，程熙才出了屋子，去往东厢房。
“父亲，五弟的伤势已经稳住了。他昏迷前一直叮嘱，让母亲放了江颜。”
“稳住了就好，稳住就好，江颜的事都听他的，有我在，绝不会让你母亲动她。”
“儿子想让江颜脱籍入良，出了这等事，程家她定是呆不下去了，母亲明面上是会放过她，暗地里却有的是手段，我想父亲是清楚这一点的。”
程老爷点点头，“行，这事我会亲自让翁祖元去办，将她的生契还给她，并到官府销了她的奴籍。”
“不过，”程老爷一顿，反问程熙：“江颜的事，你怎么也这么上心？难不成你也瞧上她了？”
程熙笑道：“父亲可还记得江西的督粮道陈谏？陈家家境殷实，累世仕宦，家中有奴一二千。隆平元年，陈谏在家中杀一伶人，一婢女，被御史弹劾后，当即落职，被圣上发往辽西效力，几近于充军。”
程老爷大惊，他竟忘了这件事。
那名伶人和婢女都是陈家的家奴，两人暗中苟合被陈谏发现，陈谏一怒之下将两人活生生打死。
不过是死两个家奴，起初谁也没当回事，谁知道竟被御史知道了，上书弹劾。说来也是巧了，那时陛下刚登基，广施仁政，最是不容官员草菅人命，便重惩了陈谏。
“我儿思虑周全，是我程家之幸。日后要办什么事，只管吩咐翁祖元和祁宗儒去办，不必再过来问我和你母亲了。”程老爷欣慰道。
“谢父亲。”
程熙谢过父亲后转身退了出去，直接回了芝兰轩。
到芝兰轩时，夜已经深了，江颜和张管事还守在正堂等他回来。
张管事瞧见程熙衣袖上沾了大片血迹，立刻给他找了件新衣裳换上。
江颜仔细瞧了眼换下来的衣裳，心想，上面的血不算少但也不算多，程穆应该是没大碍。
放下心来，江颜自然识趣得什么都没问，说实话，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问，今日这事实在是尴尬。
江颜没话问，程熙却有一肚子的话要问江颜，张管事极有眼色地退下了。
“阿颜，考中功名后，我在程家的话语权大了许多，可我心里并不痛快，这是为何？”
江颜没想到程熙居然是问这一出，一时答不上来。
程熙换了个问法：“若换作是你，会作何感想？”
江颜想了一会，道：“要是我，一开始可能会很高兴，考中功名后，家里人都格外敬重我，就连老夫人手下的吴嬷嬷和杜勇应如在我面前都不敢动一下。只是，自己私底下想想后，可能又会觉得有些难过。”
程熙立刻问道：“为何会难过？”
“会觉得，看似变了许多，其实也没变什么，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
这话真真是说到了程熙的心坎上了。前倨而后恭，看似态度大变，其实这些人一点也没变，心里还是厌恶他的，依旧是把他当个疯子。只是如今他考中了功名，大家冲着功名敬他几分。
他望着江颜，看了好一会才收回目光，轻轻自语着：“是啊，其实都一样。”
江颜劝他：“少爷，别理他们，都是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别说他们了，就连老爷和夫人眼神都不怎么好。老爷要是眼神好当年也不会娶夫人这只母老虎了，夫人要是会看人也不会嫁给老爷这种三心二意的男人。瞎子主子带着瞎子奴才，一瞎瞎一窝，您别跟瞎子一般见识。”
江颜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大不敬的话，偏程熙就喜欢听她这么说，所以从未怪过她，一直纵容着她，甚至时常命令她再多说几句。
程熙心里乐开了花，只是面上不显，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听听。”
程熙只起了个头，便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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