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熙油盐不进,任凭母亲怎么说,他都咬死江颜和程穆清清白白。
“什么赏赐东西,什么救人,程穆那个软性子,就算是养条狗,他也会如珠如宝地养着,赏它东西。换而言之,母亲,就算那日您要打的是条狗,程穆也会跑出来拦着您,给它请好大夫。”
江颜听着总觉得怪怪的,程老夫人倒是快要气疯了。
“混账,你再拦我,我就连你一同打!”说罢,抬手就是一掌,紧接着又是一拳,程熙没办法,只得牢牢抱紧母亲,不让她再动手。
芝兰轩的下人和香云堂的下人泾渭分明地站在这对母子的两侧,谁也不敢上前来,谁也不敢得罪。
“母亲,不过就是一张画嘛,程穆喜欢丹青,画山画水画厌烦了,偶尔画张人像又怎么了?母亲,他连您这样的人都肯孝顺,给奴婢画张像怎么了?”
两边的下人都噤若寒蝉,就连一向爱出来打圆场的吴嬷嬷也不敢说话了。
江颜真想当场给熙少爷磕一个,心里暗下决心,永生不忘熙少爷今日救命之恩,日后找到机会一定好好报答少爷。
程老夫人气得满脸紫胀,用尽了全身力气要挣脱程熙的束缚,又骂又咬,程熙面朝香云堂的一众奴仆大喊道:“还愣着干什么,母亲已经疯了,还不快扶她回香云堂静一静。”
吴嬷嬷见状,赶紧上前搀扶,只是这个时候她还是不敢说话,只能抽抽噎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程老夫人闹了半天,又被亲儿子气得半死,一下子瘫倒在吴嬷嬷怀里,吴嬷嬷顿时吓坏了,四处张望盼有人能站出来停了这场闹剧。
程熙狠狠看了香云堂奴仆们一眼,冷冷道:“母亲大病初愈,神思不属,加之不通文墨,无端受了刺激,难免胡言乱语。你们只当什么都没有听过,送母亲回香云堂好生伺候着!待母亲病好,日后定会重赏尔等。”
在场无人敢动。
“你胡说八道!”程老夫人躺在吴嬷嬷怀里有气无力地喊着。
程熙站在中间,冷笑了一声,道:“江颜在我跟前伺候了那么多年,我最清楚她的性子,她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心里只惦记着自己家人,旁人待她再好她也绝不会记着半分,又怎会看得上程穆那种除了孝顺之外一无是处的人,她可一点也不傻,知道不能上赶着给人当娘。”
虽然一席话把所有人都骂了,可江颜还是感念熙少爷的仗义执言,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足足实实地给程熙磕了一个响头。
“少爷明鉴,奴婢从没有过非分之想,奴婢跟碧云轩的穆少爷清清白白。”
应如是程老夫人手底下的婢女,又识文断字。大户人家中,越是读过书的奴仆越是忠心,于是她站了出来:“大少爷,奴婢虽不懂丹青,可也瞧得出来那幅画是呕心沥血之作,背影栩栩如生,衣褶生动如风,若画的不是心中挚爱,又怎会用如此细碎的笔法去勾勒区区一个影子呢?”
程熙抚掌大笑,仿佛是在嘲笑应如班门弄斧,“既然不懂丹青,何必非要在人前说些惹人发笑的言语。你可知文垍大师?他二十二岁就出家为僧,后半辈子一直呆在磐山禅院修行,善丹青,尤其工于画人像,笔法更是细微绵密,工绝艳丽。”
应如低下头,她虽读过几本书,可知道的东西实在是有限,尽管根本就没听过什么文垍大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号人物,可对面是博览群书又中了榜眼的熙少爷,她半点儿也不敢质疑。
既然熙少爷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或许,真有这号人吧!
程熙继续说道:“文垍大师一辈子画了那么多男男女女,且画得极好。照你们的意思,文垍大师虽然剃度出家了,心里想的全是男欢女爱,他成花和尚了!”
芝兰轩的小厮护院们哄笑一片,笑得见牙不见眼,江颜努力憋住了,没笑出来。
程熙又道:“眼睛脏的人看啥都脏,看见花,便想起美人,看见明月,便想起夜奔,看见人像,便想起私相授受。”
见老夫人气得不行,吴嬷嬷劝道:“少爷,您就少说几句吧,夫人病刚好,实在是受不得刺激。”
程穆低头看了一眼母亲,故作恍然道:“哦,母亲,既然您觉得所画之人皆是所爱之人,那为何从小到大,程穆没给您画过一张像?难不成他只是在表面尊您敬您?所有的母慈子孝,只是为孝道所缚不得已而为之?”
程老夫人原本被程熙气得说不出话来,瘫在吴嬷嬷怀里,谁曾想,方才那番话下来,程老夫人气血上涌,虽气得两手发抖,但已经有力气站了起来,甚至能破口大骂了。
“你个混账孽子,我前世定是作恶多端这辈子要遭报应才会有你这个泼皮儿,你什么德行,也配说穆儿?以为考中功名就可以在家里无法无天了?有朝一日我定要将你逐出程家!”
被亲生母亲骂成这样,程熙也只是浅浅笑了下,心里暗叹,哈哈,母亲气成这个样子,看来我方才是说中了!
逐出家门?还有这等好事!最好将我从族谱里除名算了,省得日后爹娘死一个就要回乡丁忧守孝三年,死两个要守六年,浪费大好年华。
程老夫人恶狠狠地盯着江颜,江颜一脸无辜地望着程老夫人,四目相对,程老夫人巴不得将江颜千刀万剐,扣了她的眼珠子一脚踩个稀巴烂。
江颜收回目光,心中陡然升起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老夫人眼里的杀意太明显了,看来,今日她是躲不过这场祸事了。
死就死吧,她只求最后能死得痛快些,反正做一辈子的奴婢也没意思,起早贪黑一大堆活,活不干完还不能吃饭,一日忙到只吃一顿是常有的事。
累死累活挣点月银,一个子也不敢花,全都攒起来托人捎给家里,累了不敢歇,病了不敢言,这日子又苦又痛,太难熬了。
死了也好,江颜甚至有一丝解脱之感,若是她死了,阿薏就能活下来了,若是阿薏能活下来,一定会帮自己照顾好爹娘。
“阿薏那么有本事,她活着肯定比我活着有用,对吧!死没什么可怕的,做奴才的,生不如死,活着才叫可怕,算来算去,还是我赚了。”江颜心道。
几乎是一瞬之间,江颜把所有的生前死后之事都想明白了。
程老夫人给身后的丫鬟们使了个眼色,她们绕过芝兰轩的小厮,进了芝兰轩后房。
芝兰轩的小厮护院本想拦着,可张管事示意他们不要动,毕竟香云堂那边的杜勇等人还没动,他们若是去了,谁来护着江颜?
“母亲,您这是做什么?”程熙问道。
“做什么,自然是搜集证据,你们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吗?今我就当着你们的面拿出证据来,让江颜死得心服口服。”
“母亲,若是您搜不到能证明什么的东西,还请放过江颜。”
“那是自然,若是搜不出来什么,我亲自给这贱人赔不是。”程老夫人信誓旦旦,她经历过老爷纳六房姨娘的大光景,六个姨娘,各有各的手段,什么爬床暗送秋波鱼传尺素的招数她没瞧见过。
没人经得起细查,这个年纪的丫头,房里尽是情话纸片和一些不值钱的定情信物,程老夫人无比笃定。
很快,里面就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江颜心疼得要死,细细听下来,她房里的杯子碗盆都被人摔烂了,衣裳被褥也都被人撕烂了。
这哪里是丫鬟,分明是帮土匪!
她只得庆幸,好在那几张银票提前托人寄了出去,不然真说不清了。
哐啷,哐啷,江颜暗叫不好,听这声,好像已经在掀地砖了。
完了完了,她还真有一件要紧东西藏在地砖下面。
果然,没一会儿,里面的人欣喜万分地跑出来,拿着一个小木盒一路大喊:“夫人,找到了,找到了!”
江颜面如死灰,程熙强装镇定。
小厮元玉见风色不妙,趁乱悄悄离了人群,一步一步往后退,经过夹弄绕到后房,从后门出去搬救兵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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