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影业一楼新闻发布厅的空气,是凝固了的、可以用刀切开的那种稠。1986年1月20日上午十点,能容纳两百人的厅里塞了至少三百人——报纸记者,电视台摄像,电台录音师,还有闻风而来的各路“相关人士”。长枪短炮对准前方那张铺着红绒布的长桌,桌上只放了一支麦克风,一杯水,和一张写着“周星星”的三角名牌。
后台休息室里,周星星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身上穿着黄少泽临时借给他的西装——深灰色,料子很好,但肩膀宽了半寸,袖口长了一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拍戏时的道具污渍,怎么洗都洗不掉。阿明在旁边帮他整理领带,手有点抖。
“导演,你别紧张。”阿明声音也抖,“黄导说了,记者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不想答的就笑笑。最重要的是……别发脾气,别失态。”
“我没紧张。”周星星说。但他发现自己左手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敲击膝盖,一下,一下,像心跳的节拍。他想起昨晚拍完戏后,黄少泽把他拉到一边说的话:
“明天的记者会,是邵先生安排的。一是正式宣布《春风化雨》票房破千万,你是功臣。二是给你一个面对公众的机会,解释清楚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但阿星,你要记住——这不是片场,没有NG。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放大,曲解,变成明天报纸的头条。所以,想好了再说。”
周星星当时问:“我能不能不说?”
黄少泽看着他,摇头:“不能。你现在是公众人物,公众人物没有沉默的权利。要么说,要么被说。你选一个。”
于是他选了说。
“时间到了。”一个工作人员推门进来,“周先生,请。”
周星星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开休息室的门。镁光灯像暴雨一样瞬间砸过来,他下意识眯起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挺直背,走到长桌前,坐下。麦克风离得太近,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被放大,在整个厅里回荡。
“各位媒体朋友,上午好。”邵氏的公关总监坐在他旁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妆容精致,声音平稳,“感谢大家出席今天的记者会。今天我们邀请到《春风化雨》的主演周星星先生,就近期大家关心的问题,与各位做一个简单的交流。先请周先生说几句。”
她把话筒推给周星星。周星星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那些眼睛——好奇的,审视的,冷漠的,甚至带着恶意的——全都盯着他。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很清晰。
“大家好,我是周星星。”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谢谢大家来。我……不太会说话,有什么问题,你们问吧。”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得让公关总监皱了皱眉。但下面的记者已经迫不及待了,手臂像树林一样举起。
“周先生!《东方日报》!你拒绝霞姐二十万支票,是不是在作秀?”
第一个问题就像一记耳光,抽在空气里。周星星看着那个站起来的男记者,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锐利。
“不是作秀。”周星星说,“那钱我不能要。要了,就欠她的。欠了,要还。我不想用那种方式还。”
“哪种方式?”
“演我不想演的戏,说我不想说的话。”周星星看着他,“这个答案够清楚吗?”
记者坐下,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
“周先生!《星岛日报》!有消息说你母亲病重,需要三十万手术费,你却把钱都投在电影上,是真的吗?”
周星星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看向提问的女记者,很年轻,烫着卷发,表情有些咄咄逼人。
“我母亲确实在住院,需要手术。”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但手术费我会想办法,没有‘把钱都投在电影上’这回事。《喜剧之王》的投资,是邵逸夫先生支持的,每一分钱都有账可查。”
“那你怎么解决手术费?”女记者追问,“靠那几部内地戏的片酬?我算过了,三部加起来预付不到十万,离三十万还差得远。你是不是在等公众捐款?”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周星星的手在桌下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我不会接受公众捐款。”他一字一句,“我母亲的手术费,我会自己赚。演戏赚钱,天经地义。我赚多少,付多少。不够,我去借。借了,我会还。这有问题吗?”
“有。”第三个记者站起来,是《苹果日报》的,说话带刺,“周先生,你现在红了,说话可以很硬气。但如果你母亲因为没钱做手术出了事,你会不会后悔今天的‘硬气’?会不会觉得,当初收下那二十万,才是对的?”
问题像刀子,一刀刀扎进周星星最疼的地方。他看着那个记者,看着那张脸上毫不掩饰的嘲讽,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笑。
“我不会后悔。”他说,“因为如果我收了那二十万,我就不是周星星了。我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瞧不起的人。那样的人,就算救了我母亲,我母亲也不会开心。她教过我,做人要对得起自己。我现在,对得起自己。”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又一个记者站起来:
“周先生!TVB娱乐新闻!你之前一直跑龙套,现在突然爆红,有人说你是运气好,有人说你是炒作。你自己怎么看?”
“我运气确实好。”周星星点头,“遇到了肯教我演戏的吴镇,遇到了给我机会的黄少泽导演,遇到了相信我、让我拍《春风化雨》的方国华厂长,遇到了支持我拍《喜剧之王》的邵逸夫先生。但运气来了,也得接得住。我接住了,用命接的。在泰国跳楼,在内地插秧,在清水湾三天不睡觉拍戏。这些,不是运气,是拼。”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记者:
“至于炒作……如果一个人红了就是炒作,那香港所有演员都在炒作。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周星星,不会炒作。我只会演戏。演好了,你们来看。演砸了,你们骂。就这么简单。”
“那林月呢?”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不是记者,是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没拿话筒,但声音很大,“周先生,林月因为写你那篇报道,被霞姐起诉,下周一二审。如果她输了,要赔五十万,记者证也会被吊销。你准备怎么帮她?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周星星,等着他的回答。周星星的手在桌下握得更紧,骨节泛白。
“我在乎。”他的声音很低,但透过麦克风,每个字都清晰,“林记者是我朋友。她写那篇报道,是因为她相信真相,相信我。她如果因为我出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那你怎么帮她?”灰夹克男人追问,“五十万,你有吗?”
“我现在没有。”周星星说,“但我会想办法。戏拍完了,片酬拿到了,我会帮她。如果不够,我去借。借不到,我去求。我会让所有人知道——帮过我的人,我不会忘。害过我的人,我也不会忘。”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慢,很重。台下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灰夹克男人笑了,那笑里有种“你上钩了”的得意。
“周先生,你这是在公开威胁霞姐吗?”
“不是威胁。”周星星看着他,“是陈述事实。霞姐是香港娱乐圈的前辈,我尊重她。但她封杀我,打压我,起诉帮我的人,这些事,我记着。我不会报复,但我会用我的方式——拍好戏,演好角色,让所有人看到,周星星不靠她,也能站起来。这就是我的‘报复’。”
台下炸了。记者们疯了一样记录,摄影师拼命按快门。公关总监的脸色已经白了,在桌下轻轻踢了周星星一脚,示意他别说了。但周星星没停,他看向全场,看向那些或惊讶、或兴奋、或冷漠的脸,继续说:
“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我周星星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龙套。没背景,没人脉,不懂规矩,还老得罪人。但我告诉你们——龙套怎么了?龙套也是演员。龙套也有梦想。龙套也能在镜头前,说‘其实,我是一个演员’。”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
“我拍《喜剧之王》,就是想把这句话说出来。告诉所有像我一样,在底层挣扎,被人笑,被人骂,但还在坚持的人——别放弃。坚持不一定成功,但不坚持,一定不会。我周星星今天能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是因为我没放弃。你们也可以不放弃。”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眼睛里有血丝、但背挺得笔直的年轻人。然后,不知道谁第一个开始鼓掌。很轻,但很坚定。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掌声像潮水一样漫开,最后淹没了整个新闻发布厅。
周星星站在那里,听着掌声,眼眶突然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深深鞠躬。
“谢谢。”他说,“我的话说完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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