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克·福尔摩斯不出门旅游。
这是我认识他第一天就知道的事实。他说过,伦敦有足够多的案件,足够多的犯罪,足够多的刺激。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
“其他地方也有案件。”我曾经试图反驳。
“但那些案件不属于我。”他说。“而且,旅途低效。打包,交通,排队,陌生的床。浪费时间。”
我当时觉得很有道理。后来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他没有一个值得一起去的人。
但现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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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0日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
两周前,麦考夫打来电话。不是打给夏洛克,是打给我。
“华生医生。”他说。那种官方的、像在宣读文件的语气。“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夏洛克需要离开伦敦。”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最近处理的案子太多了。”麦考夫说。“连续七个星期,每天工作十六小时以上。他的睡眠质量下降,饮食习惯恶化,对周围人的耐心——”
“你是说他脾气变差了?”
“他从来就没有脾气好过。”麦考夫说。“但最近,连哈德森太太都开始抱怨了。”
我想了想。确实,最近夏洛克确实有点……怎么说,更烦躁了。小提琴拉得更晚,实验做得更频繁,对我说话的时候更简短。
“所以你想让我们去旅游?”
“正确的说法是,我安排了一个假期。海边的一个小镇。小旅馆,没什么人,没什么案件。你们去待一周。”
“他愿意去吗?”
麦考夫沉默了一秒。
“这就是我打电话给你的原因。”他说。“他不愿意听我的。但可能会听你的。”
我拿着电话,看着窗外。夏洛克正躺在沙发上,用一本书盖着脸,一动不动。最近他连动都懒得动了。
“我试试。”我说。
挂了电话,我走到沙发前,把那本书从他脸上拿开。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怎么了?”
“我们去旅游吧。”
他眨了眨眼。那种处理意外输入的眨眼。
“什么?”
“旅游。海边。一周。”
他看着我,表情复杂。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
“你需要。”
他坐起来,眉头皱着。
“约翰,我不——”
“夏洛克。”我打断他。“最近七个星期,你每天工作十六小时以上。你忘了吃饭至少五次。你把实验用的烧杯放进冰箱,把牛奶放在实验台上。昨天你把小提琴忘在浴室里。”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需要休息。”我说。“我也需要。我们一起去海边。一周。没有案件。没有雷斯垂德的电话。没有麦考夫的监视——”
“麦考夫永远在监视。”
“那就让他监视我们度假。”我说。“反正他付钱。”
他又眨了眨眼。
“他付钱?”
“是的。旅馆他订的。交通他安排的。都付过了。”
夏洛克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了很久。
“你愿意去吗?”他最后问。
“我愿意。”
“和我一起?”
“不然和谁?”
他抬头看着我。那种看,不是观察,是真的看。
“好。”他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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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5日康沃尔,某个海边小镇
火车坐了五个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外面。
“你以前来过这里?”我问。
“没有。”
“那你在看什么?”
“地理。”他说。“地形。植被。房屋建筑风格。人口密度分布。”
“……你在采集数据。”
“是的。”
我靠回座位上,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的睫毛上跳跃。他看得很认真,像是这趟旅途本身就是一场需要解密的谜题。
火车经过一片田野,绿色的,一望无际。他的眼睛跟着那些田野移动,嘴唇微微动着,大概是在记录什么。
“夏洛克。”
“嗯?”
“你以前坐过火车吗?”
“当然。”
“我是说,不是为了案件。就是坐火车。”
他转过头,看着我。
“有什么区别?”
“案件的时候,你在想案子。”我说。“现在,你在想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想了很久。
“在想,”他说,“原来外面是这样的。”
“外面?”
“伦敦外面。”他说。“我以前见过。从车窗里。但那时候只是路过。现在是……”
他没说完。
“现在是什么?”
“现在是和你一起路过。”他说。“所以不一样。”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有点凉,但握紧了。
窗外是英格兰的乡村。绿色的田野,白色的羊群,偶尔经过的小村庄,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在看窗外,我在看他。
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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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很小。一条主街,几家店铺,一个教堂,一个港口。我们的旅馆在海边,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窗台上种着天竺葵,红色的,开得很热闹。
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她说。“等你们好久了。楼上最好的房间,能看到海。”
她带我们上楼。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双人床,两个床头柜,一个衣柜,一扇大窗户。窗外是海。蓝色的,一望无际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夏洛克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海。
“怎么了?”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第一次看见海。”他说。
我愣了一下。
“第一次?”
“不是第一次看见。”他说。“是第一次这样看见。”
“哪样?”
“不是案件。”他说。“没有尸体。没有线索。没有需要追的人。只是……海。”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眼睛里倒映着那片蓝色。
“好看吗?”我问。
他想了想。
“数据不足。”他说。“需要更多时间观察。”
我忍不住笑了。
“那我们就观察一周。”
他转头看着我。
“一周?”
“一周。”
他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他的嘴角弯起来,那种真正的笑。
“好。”他说。“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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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们去镇上逛。
主街不长,从头走到尾只要十分钟。有面包店,有杂货店,有一家卖手工冰淇淋的小铺子,门口排着队。
夏洛克站在冰淇淋店对面,看着那条队伍。
“为什么这么多人?”
“因为好吃。”
“你怎么知道?”
“有人排队,说明好吃。”
他想了想,好像接受了这个逻辑。
“你想吃吗?”我问。
他看着我。
“冰淇淋?”
“是的。”
他沉默了一秒。
“没吃过。”
我又愣了一下。
“你没吃过冰淇淋?”
“吃过。”他说。“但那是小时候。麦考夫给的。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没必要。”他说。“食物只是能量来源。冰淇淋没有特别的功能。”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对那个排着队的队伍有一点好奇。
“那现在呢?”我问。“现在有必要吗?”
他看着我。
“和你一起,”他说,“可能有必要。”
我拉着他的手,走向那个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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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淇淋是香草味的。他站在路边,舔了一口,表情复杂。
“怎么了?”
他皱着眉头,又舔了一口。
“甜的。”
“冰淇淋当然是甜的。”
“太甜了。”
“那你还要吃吗?”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蛋筒。香草色的,正在阳光下慢慢融化。
“要吃。”他说。“你买的。”
我看着他舔冰淇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世界上最聪明的人,站在康沃尔小镇的街边,舔着一个香草冰淇淋,眉头皱着,但一口接一口,没有停。
“好吃吗?”我问。
他想了想。
“正在建立数据库。”他说。“需要更多样本。”
“什么样本?”
“其他口味。”他看着我。“明天可以试别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浅褐色。
“好。”我说。“明天试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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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们去海边。
沙滩上人不多。有几个孩子在堆沙堡,有一对老夫妻坐在长椅上看夕阳,有一只狗在追着自己的尾巴跑。
我们脱了鞋,光着脚走在沙滩上。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有点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表情专注。
“怎么了?”
“沙子的触感。”他说。“以前只在图片里见过。”
“感觉如何?”
他想了想。
“奇怪。”他说。“但可以接受。”
我握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他的目光跟着那些海浪,像是第一次看见水。
“夏洛克。”
“嗯?”
“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如果小时候有人带我来海边,我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着他。
“怎么不一样?”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更早习惯。可能更早发现,原来世界不只是伦敦。”
我握紧他的手。
“但现在也不晚。”我说。
他转头看着我。
“是的。”他说。“不晚。”
夕阳正在落下。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变成粉色,变成紫色。海面上有一条金色的路,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天边。他的脸被夕阳染成暖色,眼睛里倒映着那片金色。
我们站在那里,看着太阳慢慢沉进海里。
“约翰。”
“嗯?”
“这个数据点很重要。”
“什么数据点?”
“这个。”他说。“和你一起看夕阳。这个数据点。”
我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他说,“需要存档。不能归档。需要永远记住。”
我握紧他的手。
“好。”我说。“我们一起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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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们在旅馆的餐厅吃饭。老板娘亲自下厨,做了当地的鱼,新鲜的蔬菜,还有自己酿的苹果酒。
夏洛克坐在我对面,认真地对付着盘子里的鱼。他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在解剖一个标本。
“好吃吗?”老板娘走过来问。
他抬头看着她。
“鱼很新鲜。”他说。“烹饪手法简单,但保留了原味。蔬菜来自本地,可能就是你后院种的。苹果酒发酵时间大约三个月,甜度适中,酒精含量约4%。”
老板娘愣住了。
我赶紧说:“他就是这样。别介意。”
老板娘看着我,又看看他,然后笑了。
“这位先生真有意思。”她说。“你们是朋友?”
夏洛克看了我一眼。
“他是我的——”他开口。
我等着。
“——约翰。”他说。“他是我的约翰。”
老板娘又愣住了。然后她的笑容更深了。
“懂了。”她说。“那你们好好吃。约翰,照顾好你的先生。”
她走了之后,我看着夏洛克。
“我的先生?”
他低头继续吃鱼。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只是……第一次听你这么说。”
他抬头看着我。
“不对吗?”
“对。”我说。“很对。”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但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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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我们在海边散步。天黑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海浪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更响,更有节奏。
他抬头看着天空。
“星星很多。”
“因为这里没有光污染。”
他指着天空。“那是北斗七星。那是北极星。那是——”
“夏洛克。”
他停下来,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只是想叫你的名字。”
他看着我的眼睛。星光在他的瞳孔里闪烁。
“约翰。”
“嗯?”
“我也是。”他说。“只是想叫你的名字。”
我们站在海边,手牵着手,头顶是无数的星星。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是永恒的呼吸。
“夏洛克。”
“嗯?”
“谢谢你愿意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让我来。”他说。“谢谢你在这里。”
我握紧他的手。
“我一直在。”我说。
他转头看着我。星光,月光,远处的灯塔的光,都在他眼睛里。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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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6日思维宫殿,海边分殿
条目:第一天数据汇总
·火车行程:5小时12分钟
·沿途观察:田野覆盖率约73%,羊群密度约每平方公里15只,教堂数量7座
·小镇规模:主街长度约800米,店铺23家,人口约2000人
·冰淇淋口味:香草,甜度偏高,但可以接受,因为是约翰买的
·沙滩触感:细沙,温度约18℃,湿度适中,可以赤脚行走
·夕阳持续时间:约22分钟,颜色变化7个阶段,与约翰一起观看,心率稳定在62bpm
·晚餐:鱼,新鲜;蔬菜,本地;苹果酒,酒精含量约4%,约翰喝了三杯,嘴角上扬次数增加
重要发现:
约翰在看夕阳的时候,握紧了我的手。他的心率比平时慢,体温比平时高。他说“我们一起记住”。
这个数据点需要特殊分类。
新分类:
需要永远记住的事:
·约翰在火车上看我的样子
·约翰站在冰淇淋店门口说“你想吃吗”
·约翰在沙滩上光着脚走路,笑着说“沙子很软”
·约翰在夕阳里看着我的眼睛
·约翰说“我一直在”
结论:
原来世界不只是伦敦。
原来和他一起,哪里都可以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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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华生,继续写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旁边的人不在。
我坐起来,看见他站在窗前。他穿着睡袍,光着脚,看着外面的海。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色的边。
我下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醒了?”他问,没回头。
“嗯。你在看什么?”
“海。”他说。“早上的海。和傍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光线。”他说。“颜色。温度。声音。”他顿了顿。“但一样的是——”
“是什么?”
他转头看着我。
“一样的是,”他说,“你在旁边。”
我看着他的眼睛。清晨的阳光很柔,把他的瞳孔照成浅褐色。
“夏洛克。”
“嗯?”
“早。”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起来。
“早,约翰。”
我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蓝色的,平静的,一望无际的。有海鸥在飞,有船远远地经过,有阳光在波浪上跳跃。
“今天想做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第一次不知道。”
“那我们就随便走。”
“随便?”
“是的。随便。”我说。“看到什么算什么。想停就停。想走就走。”
他看着我。
“这样也可以?”
“旅游就是这样。”我说。“不需要计划。”
他又想了想。
“好。”他说。“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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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们真的随便走。
沿着海岸线走,看见一条小路就拐进去,看见一片野花就停下来看,看见一只晒太阳的猫就蹲下来陪它待一会儿。他拍了很多照片——用手机,不是那种专业的相机,就是随手拍。拍海,拍花,拍猫,拍我。
“你为什么拍我?”我问。
“数据采集。”
“什么数据?”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我。
“你的笑。”他说。“需要存档。”
我走过去,看他的手机。屏幕上是我蹲着逗猫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张好看吗?”我问。
他想了想。
“你每张都好看。”他说。“但这个特别。”
“为什么?”
“因为你在笑。”他说。“因为你开心。因为你和我一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阳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夏洛克。”
“嗯?”
“你知道我爱你吗?”
他愣了一下。那个愣,很短,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我知道那是真的意外。
“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每次听,都像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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