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做了一场很长，很混沌的梦。
梦境最后的画面是幽深、冰冷的江水里，一袭红衣灼灼如烈焰，似要融化所有寒冷，执着向自己游来。
她停止了下坠。
“……唔。”
床上的少女缓缓睁开双眼。
入眼是黄土夯实的墙壁，上面抹了厚厚一层白石灰，窗户上悬挂的挡风布帘挽起一角，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正落到床边一袭青衫布裙的妇人身上，只见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认烧已经退下后，温声道：
“殿下醒了？”
“这里是？”璇玑晃了晃脑袋，只感觉喉咙干涩，连声音都变得沙哑起来。
“昭天门的药庐。我是沈醉的五师娘。”妇人微笑道。
五师娘……
璇玑想起来了。
没想到她就是那位传说中舍弃了司花神女之位，跟随沈醉五师叔去昭天门的曦瑶。
她不由得多打量了她一眼。
对方斜梳堕马髻，发髻上只簪了两朵通草绒花和一根银簪，面容清丽温婉，通身都是已婚妇人的烟火气息，和自己见过的女君曲玥宁、大祭司赫川等人截然不同。
见璇玑想要下床，曦瑶给她端来一碗水，又从桌上拿了几个橙红灯笼似的小果子，“先吃些东西吧，你大病初愈，多休息才是。这是沙棘果，对身体很好的。”
璇玑试探着咬了一口沙棘果。
充盈的汁水和细腻的果肉一下子盈满舌尖，酸意浓烈，还有一些微涩，少女一张小脸瞬间皱成一团，然而很快，一股甘甜涌上来，伴随着清冽的果香，原本火辣辣的喉咙也如同清泉流淌过，舒服许多。
璇玑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忍不住又吃了几个沙棘果。
看到她的模样，曦瑶忍不住笑道：“这果子也是沈醉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对了，沈醉人呢？”璇玑一边吃果子，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曦瑶神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笑容，笑道：“他因为救你，连闯三阵，门主已经令他去后山禁地养伤，没一两个月，恐怕是难出来了。”
璇玑不禁怔住。
没想到那个家伙居然为了自己，心甘情愿冒如此风险……
许久，她吸吸鼻子，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了。劳烦五师娘帮我转告一声，等他出来，我会补偿他的。”
“补偿什么……有殿下这句话，那孩子估计就心满意足了。”曦瑶摇了摇头，叹道。
片刻后，她又道：“对了，殿下可曾认识我兄长？实不相瞒，这次殿下能化险为夷，多亏了我兄长送来的九转金丹。说来惭愧，我离开幻花宫多年，即便还记得一些治病的术法，但没九转金丹，恐怕也回天乏力。”
听出她言语里的试探之意，璇玑坦然承认：“是，我在南荒时曾与赫川祭司有过数面之缘，他也曾给予我三个许诺，保证若我遇难，幻花宫会倾力相助。”
“原来如此。”曦瑶点点头。
她与幻花宫断绝联系多年，这次因为璇玑身份实在特殊，不得不硬着头皮传信于兄长，原以为他会对自己的求援置之不理，没想到竟会直接用灵鹤送了九转金丹过来。
那金丹弥足稀少，有延年益寿乃至续命之效，即便赫川作为大祭司，这么多年下来总共也就得了一瓶，这次他却尽数交给自己，这让曦瑶感动的同时，也生出一丝敏锐的直觉。
不过眼下她并不打算多问，只是嘱咐璇玑好好休息后，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等曦瑶离开后，璇玑在床上躺了一会，还是躺不住，索性也下床，掀开门口的布帘，向外望去。
风声萧萧，卷着戈壁上的黄沙拂过人的面庞，锁仙岭赭红山峦环抱如屏，离她最近的地方是一处八卦形状的演阵台，上面身着红衣的弟子衣袂猎猎，以剑锋劈开沙尘，不时传来“喝、哈”的声音。
再远一些，赭红色的炎光殿巍然矗立，殿顶瞭望台人影孑立，门派旌旗映着天际线猎猎翻飞，雄浑苍茫。
他少年时便是生长在这样的地方吗？
苍凉，荒芜，寒宵饮马，风卷古戍。
璇玑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豪迈气概，瞬时理解了前世自己在书中看到诗人写下无数边塞诗的心情。
这是她的国家，这是屹立于这个国家边境数百年的宗门。
而她要做的，就是守护好它们。
接下来的几天，璇玑一直在药庐静养，每日与汤药为伴。
曦瑶的医术确实精湛，加之幻花宫秘制的九转金丹固本培元，不过五六日的功夫，璇玑苍白的面颊已重现血色，体内因爆炸冲击和寒水浸泡留下的暗伤也好了七七八八。
这期间，她与曦瑶交谈甚多。
这位曾经的司花神女，并未过多探听璇玑在朝灵城经历了什么，却在璇玑偶尔提及安平郡的情势时，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以局外人的清醒，点出些许璇玑因身在其中而忽略的关窍。
一日煎药时，曦瑶似是无意般地道：“殿下欲除痼疾，需得先辨清病灶是浅表溃烂，还是已深入骨髓，牵连脏腑。”
她顿了顿，见璇玑眼神凝聚，继续道：“若是后者，猛药攻之，或会引得病气反扑，伤及自身。不妨让那病灶自己‘得意’片刻，以为无虞，方能将其根须，一览无余。”
璇玑心中一动。
又过几日，她自觉已无大碍，便向曦瑶郑重提出辞行之意。
曦瑶并未阻拦，只是沉默片刻，道：“此去凶险未明。殿下身份尊贵，孤身折返，恐非良策。我夫君……沈醉的五师叔，近日正率部分弟子在青禾城附近历练。我可修书一封，请他拨调几名得力可靠的弟子，暂充殿下护卫。”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璇玑深深一礼：“多谢五师娘。”
三日后，五名作游侠打扮的昭天门弟子悄然抵达药庐。
他们年纪多在二十至三十之间，气质沉稳，目光湛然，自称受长老之命，听凭“顾娘子”差遣——这是曦瑶为璇玑准备的化名。
璇玑换上曦瑶准备的粗布衣裙，用药物稍稍改变了肤色眉眼，掩去过于夺目的容光。
临行前，她再次望向锁仙岭的方向。
她曾请曦瑶转达谢意与承诺，却只收到他一句“平安就好”的回话。此刻她虽有千言万语，却无法向人倾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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