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花宫依旧静静盘踞于孤月山巅,云遮雾绕,清寂超然,仿佛时光在此地流淌得格外缓慢,未曾被山下的生死悲欢惊扰分毫。
通往巍峨山门的云石阶,在秋日下泛着玉石般的冷光,阶上积了厚厚一层金黄与赭红的落叶,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沙响。
然而璇玑仰头望着那漫长得仿佛直通云端的石阶尽头,只觉得小腿肚隐隐发酸。
她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厌恶爬这种又长又陡的楼梯。
身侧的沈醉几乎在她蹙眉的瞬间便察觉了她的为难。
他瞥了一眼那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又看了看她写满“抗拒”的侧脸,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没说什么,只是利落地向前一步,在她面前稳稳蹲下,背脊微弯,做好了承载的准备。
“上来吧,我的殿下。”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简洁,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可靠。
有现成的“座驾”自然比动用自己那双娇气的腿划算得多。
璇玑从善如流,半点没客气,轻巧地伏上他宽阔的背脊,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脖颈。
沈醉轻松起身,掂了掂,仿佛只是提起一片羽毛,随即踏着满地落叶,步伐稳健地朝着云雾深处的宫门拾级而上。
璇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便利,甚至有余裕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打量着两旁飞速掠过的山景。
嗯,有人效劳的感觉,确实不赖。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让看守的门卫通传后,两人在宫外静静等待。
须臾,两人被小弟子领着进了青龙殿。
如第一次见面时那般,女君曲玥宁以手托颐,倚坐于冰晶王座上,似是在闭目养神。霜雪般的长发逶迤铺散,宛如月华凝成的河流,静默流淌于冰冷的地面。
“你们来了。”
她并未睁眼,清冷如冰击玉磬的声音却已在大殿中轻轻回荡。
简单的行礼过后,璇玑上前一步,目光沉静地望向高座上的女子。
“此番前来,首要之事,是代白水寨,亦代我自己,感谢女君与大祭司出手相助,平息祸乱。”她顿了顿,语气诚挚,“若无幻花宫之力,白水寨恐已生灵涂炭,此恩,璇玑铭记。”
曲玥宁缓缓睁开眼,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看向璇玑,无悲无喜,只如明镜般映出殿下的身影。
“因果纠缠,自有其律。幻花宫所为,不过顺势而为,维系此地的平衡罢了。谢字,不必。”
璇玑并不意外她的反应,继续道:“其次,璇玑心中确有疑惑,望女君能予以点拨。姚敏夫人怨灵之事,看似个人悲剧,实则牵连甚广,其中折射出的,是中庭与南荒两地百姓经年累月的隔阂。冤冤相报,终非了局。”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明亮而坚定,声音清晰地在殿中响起:
“璇玑不才,身为兆朝储君,愿在此向女君表明心迹。我希望看到的,并非持续的对立与猜忌。若有朝一日,两地能邦交正常,边境安宁,甚至……有机会开通互市,促进商旅往来,让南荒的山珍异宝能走入中庭,中庭的丝绸典籍亦能惠泽南荒。或许……许多悲剧便能从根源上避免。不知女君,对此有何看法?”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天光流淌。
沈醉站在璇玑侧后方,能感觉到她话语中的分量与期盼。
曲玥宁静静地听着,面上依旧无波无澜。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飘渺如自云端传来:
“皇太女心怀苍生,志存高远,是两地百姓之福。”
她微微抬眸,目光似乎穿透殿顶,望向不可知的远方。
“然,天道运行,有其恒常之势。邦交、通商、人心向背……非一人之愿可强求,亦非一时之力可扭转。万物生灭,分合聚散,皆循其理。”
她重新将视线落回璇玑身上,那双冰眸中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
“你所愿见的景象,或许在未来某一刻会出现,或许……永不会出现。其中关窍,不在你,亦不在我。”
“一切,且看天意如何铺排这盘棋局吧。”
她没有赞同,亦未明确反对,只是将一切归于那宏大而不可测的“天意”。
璇玑算是明白了,合着全靠玄学呗。
不过事在人为,她并未因这份近乎虚无的回应而气馁或沮丧。她早知这位女君的立场,此行,与其说是寻求支持,不如说是清晰地传递出兆朝未来执政者的姿态与方向。
“璇玑明白了。”她微微颔首,“多谢女君指点。天意虽难测,人事却可尽。兆朝会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她扬唇,“下次再见,女君定会知道兆朝的诚心。”
曲玥宁不再言语,只是重新阖上眼眸,仿佛再次沉入那无边的静思之中,逐客之意已明。
璇玑与沈醉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打扰,恭敬一礼,悄然退出了这座清冷寂静的青龙殿。
出来的时候,璇玑本欲顺道去神庙向赫川大祭司当面致谢,却得知他伤势未愈,已然闭门静修,谢绝一切访客。
虽未能见到本人,但赫川仍旧命人传来了一句清晰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赌约已了,昭天门沈醉擅闯之罪可免。然,此后若无幻花宫准许,昭天门弟子,不得再踏入南荒疆域半步。”
“不过,皇太女解决疟疾一事为南荒立下汗马功劳,依照古制,来日若遇危难,幻花宫无论何人,必将出手相助殿下三次。”
虽然没能见到赫川本人,不过听见幻花宫的承诺,璇玑还是十分满意——毕竟经历人蛊,她已经领教过幻花宫的通天绝地之能。
三次相助,足够力挽狂澜,逆转必输之局。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问沈醉,眼中流露出探究与不解:
“话说回来,你这师门与幻花宫的旧怨,到底深到什么地步?大祭司如此介怀当年之事,念念不忘……你那位曦瑶师娘,该不会曾是他的……未婚妻吧?”
沈醉赶忙摆手澄清:“什么未婚妻,我师娘是他亲妹子。”
璇玑蓦地怔住,眼底掠过一丝愕然。
亲妹子?!
那当年昭天门“拐走”的,竟是他至亲胞妹?难怪赫川的态度如此冰冷决绝,禁令之下,是兄长对妹妹“背离”家族与职责的难以释怀,或许还有未能护其周全的隐痛。
理清这层关系,璇玑再看向沈醉时,目光里便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味道。她回想起之前两人夜探神庙,沈醉那熟门熟路的撬窗手艺,还有赫川当时森冷的怒意……
“所以,”她声音微顿,带着些许不可思议,“你明明知道这层关系,知道他对昭天门、尤其是对你师叔乃至相关之人有多么不待见……之前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陪着我夜闯他的神庙?”
这胆子,可不止是肥了。
简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在人家兄长的心结上反复横跳。
沈醉摸了摸鼻子,避开她审视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含糊道:“那不是……情势所迫嘛。再说了,陪您去,和以昭天门弟子的身份去,那是两回事……我以为大祭司早该放下的。我们昭天门位置虽然偏了些,但也没那么差吧,我上次回门派,瞧着五师娘过得挺开心的啊,我师叔在她面前连句重话都不敢吭声。”
话虽如此,底气却明显不那么足。
璇玑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这人啊,有时候精明得可怕,有时候又莽撞得令人扶额。
你连同你师叔把人家妹子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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