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泰四十一年,农历七月初十,南直隶无锡县衙。
“民女林知数参见诚亲王殿下,亲王殿下万安。”一名少女跪伏于地,嗓音清亮,额头贴在院中青石板地砖上。
日头毒辣,地砖滚烫。少女如瀑乌发梳成一个光滑的盘髻,并无任何点缀,身着一件藏青布裙,已被浆洗得有些发白。露在袖口外的指尖白皙,却带着瞩目的茧子。
林知数察觉到一个男人款款走近,一双皂色靴子停在距离她头顶几步之遥处,带着一种特殊的熏香隐隐逼近,冷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你就是负责核对谢老军门府上亏空的,嗯?”
她在这座江南小城的县衙里当差有三年了,平日里六品、七品的官老爷们见了不少,却是头一次见当朝皇子。头一次见皇子,见到的便是这位以寡恩薄情、铁石心肠而闻名的“抄家皇子”诚亲王李克柔。
林知数维持着以头贴地的姿势,在心里叹了口气,“正是民女。”
李克柔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接着传来:“从几时开始查的?谁让你查的?谢府那边什么反应?如实给本王禀来。”
林知数镇定说道:“回亲王殿下的话,自嘉泰四十年朝廷开始追讨各地亏空以来,我大梁上下无不欢欣鼓舞,常州府因地处江南富庶繁华之地,而成为政令推行的重中之重。在这常州府中,首推我们无锡县的知县田太爷,更是公忠体国,夙夜匪懈。要民女说,这不仅仅为了朝廷的政令,更是因为政令乃是诚亲王殿下督办,田太爷为了报答殿下的知遇之恩,想要在无锡城大干一番,追回欠款,使得上下肃清,国库充盈。”
她微微抬头,飞快撇了眼立在一旁的知县田四维,清了清嗓子,接着发挥:“民女读书不多,但也知道《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自从十日前得知诚亲王的驾辇要来,林知数已经和田太爷把这段回禀说辞排练了无数遍,这几日更是连睡觉说梦话都在练习这段贯口,好几次把自己给说醒了。此刻在正主面前,端的是一个口齿清晰,流畅无比。
不过没等她发挥到最高潮,就听李克柔隐隐带着笑音说了一句:“好。”
轻飘飘一句斩断了林知数的话头,因为她分明从这笑语中听出了冷峻的威压,在这烈日炎炎的正午,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好,好你个田四维,上哪儿找的这么个口齿伶俐的马屁筒子?你衙门口每日用多少时辰办差,又用多少时辰写马屁文章?怪不得一直盼着本王来,本王不来,你们这些花团锦簇文章念给谁听呢。政令章程都是我草拟的,宗旨还需要你来给我念一遍?”
李克柔话音未落,知县田四维已是一溜小跑过来,他是个骨瘦如柴的中年人,膝盖处没肉,咚的一声清脆地跪在林知数旁边,叩首直呼:“冤枉下官!殿下的知遇之恩下官没齿难忘,岂能不使尽浑身解数办差,以报殿下之恩,下官这就……”
他话没说完,又被打断。
“你不是为了我。做官不是为我,办差也不是为我,是为了你县里的百姓!本王当年举荐你是看在你脑子虽然蠢笨,但为人尚且勤勉的份儿上。你这起子小官比永定河里的王八还多,我用得着你来念我的好?分辨不明白这个,你这个知县我看也是做到头了。本王荐得你,自然也贬得你。”
林知数仍旧维持着伏跪在地的姿势,却微微皱起了眉。
这诚亲王果然如传言中一般刻薄寡恩,性情古怪。
朝中王子皇孙举荐地方官是常有的事,一方面是为国选士,另一方面也是一种笼络人心的手段。就算再看不上田四维,他向你谢恩,敷衍两句也就罢了,何必如此当众揭人脸皮?
这些家国天下的官话,在这个小小县衙里讲又有什么用呢,何不留着口水去和皇帝讲,讲高兴了保不齐还能多得一些封赏,多讨一些好差事,不必到处抄家催债,树敌无数。
林知数一边想着,一边又听到李克柔的声音传来,这次却收了笑。“回答本王刚才的问题。”
林知数果断改变汇报方法,简练地说:“回殿下话,三月十五,民女自己,他们不认。”
李克柔仿佛是被噎了一下,空气安静了半晌,随即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什么三月十五,什么你自己,他们又是谁?”
林知数看到他的靴子在原地踱了两步。
她很无奈。是你自己要听最简练版本的,说了你又听不懂。
她只得重新解释。
“适才殿下先问民女,谢府欠款是几时开始核对的,是今年三月十五。”
“殿下又问民女,谁让查的,没有谁,是本县下令追讨欠款后,我自己翻阅衙门过往卷宗看到的。”
“殿下再问民女,谢府的反应。根据衙门卷宗记载,从嘉泰二十五年至今,谢府从县衙借出银两共计一千两百六十六万两,谢府只认其中八百五十万两,差额为四百一十六万两。此外,谢府申辩这八百五十万两尽数为接待万岁爷出巡江南之用,不愿归还。”
“殿下问他们是谁。回殿下话,他们是谢府。”
回答这些并不难,谢府的各个数字她早已烂熟于心。只是一直维持着跪地磕头的姿势太过难受,她感到早饭从胃里往上翻,衣襟也早就出汗湿透了。
李克柔的靴子又踱了两步,离她越来越近,终于在她回话结束时停下。静默了少顷,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站起来。田四维——你跪着。”
林知数赶紧撑地爬起来,跪了太久,她刚一起身就开始头晕眼花,念及田太爷还在旁边跪着,她只能不好意思地小声谢恩。待眼前的星星点点散去,林知数抬头向面前站立的男子看去。
只见日头下,这位传闻中刻薄无情的王爷身着绛红色朝服,冠冕整齐地站在院中,一把细腰,腰带上却一个香囊玉佩也无,脸颊白皙瘦削,双颊微微凹陷,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那一双眼睛黑亮如点漆般定定地打量着林知数。
林知数从未见过这样黑的一双瞳孔,也从未见过这样有神的一双眼睛。
她揉了揉眼睛,心想定是方才眼前发黑尚未散去,否则正常人的瞳孔怎么会如此黑不见底,仿佛要把人通通吸入,又或者是他们皇子养尊处优,时时刻刻爱惜眼睛,不会像自己这样夜夜点灯熬油地在县衙里算账,把眼睛都看昏花了。
一阵胡思乱想,她突然察觉到自己盯着人家的脸看太久了,太过失敬,猛地低下头,规规矩矩地垂手立在原地。
“你们见过谢老军门了?”李克柔问。
跪在地上的田四维道:“只见到了谢府管家,谢老军门一直不在府中。”
“今夏扬州的饥民逃难到无锡的,谢府可有搭棚舍粥?”
“回殿下话,有的,舍了七日。”
李克柔颔首,一转身大步流星往屋内走,边走边吩咐:“下午带上我的名刺和礼单,到谢府去,说要拜见谢老军门,代朝廷感谢他赈灾。你们二人跟我一道去,嗯,就这么办。谢府的账簿可做好了?”
林知数追上他,“都做好了。”
李克柔穿过第二进屋子,“对应的卷宗都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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