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三个字,如同从被撕裂的灵魂深处,挤压出的、最后一点不成形状的空气,从冯薪朵那早已失去血色的嘴唇里,飘散出来,然后无声地,消融在这片由绝对的、冰冷的宁静所统治的星辰厅里。
这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块墓碑。
它没能在这座巨大的、空旷的圣殿里,激起一丝一毫的回响,却像一柄无形的、生了锈的铁锤,一次又一次地,狠狠地,砸在冯薪朵自己的心脏上。
她的周围,是她最熟悉、最亲密的同伴们,那数十具尚有余温的、冰冷的尸体。
他们以各种各样安详的、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的姿态,散落在长长的黑铁木餐桌两侧。
他们中的一些人,脸上甚至还凝固着饮下那杯“荣耀之酒”时,那种充满了狂热与幸福的、梦幻般的表情。
他们到死,都沉浸在被自己的神明亲自“赐福”的、无上的荣光里。
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喝下的是最恶毒的背叛。
他们……是幸福的。
而她,冯薪朵,是唯一一个,从这场虚假的“幸福”中被遗留下来的、不幸的……幸存者。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她?
是毒酒的剂量不够吗?是她的体质异于常人,侥幸抵抗住了毒性吗?还是说,这是神明对她这个双手沾满了鲜血的刽子手,最残酷的、让她亲眼目睹所有“家人”死去,自己却独活于世的……惩罚?
无数个混乱的、疯狂的念头,像一群被惊扰的毒蜂,在冯薪朵那几乎要炸裂开来的脑海中,疯狂地冲撞、撕咬。
她感觉不到自己那条断臂上传来的、阵阵的剧痛。
她也感觉不到那从脚底升起的、几乎要将她血液都冻结的寒意。
她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意识,都聚焦在了那个站在不远处,站在王座之前,静静地、用一种近乎于悲悯的目光,注视着她的……女王身上。
女王鞠婧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美丽到令人窒息的脸上,没有因为计划顺利完成的满意,没有因为背叛被识破的慌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对于眼前这片尸山血海的动容。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最高明的画师,在欣赏自己刚刚完成的、最得意的一幅作品。
一幅名为《影子的消逝》的、完美的、充满了死亡美学的杰作。
而冯薪朵,就是这幅画上,唯一一个,不和谐的、多余的、还未被涂抹掉的……败笔。
听到冯薪朵那充满了绝望与困惑的质问,女王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
那不是微笑。
那是一种,类似于老师在看待一个提出了愚蠢问题的学生时,所流露出的、那种混合了耐心与不屑的、淡淡的嘲弄。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提起自己手中那杯同样未曾饮下的、盛满了深红色酒液的银质高脚杯,缓缓地,一步一步,朝着冯薪朵走了过来。
“嗒……嗒……嗒……”
她那赤裸的双足,踩在冰冷的、倒映着星辰与尸骸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的清脆声响,是此刻这片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每一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冯A薪朵的心上。
她最终,停在了冯薪朵的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步之遥。
她没有去看地上那些倒下的尸体,仿佛他们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肮脏的尘埃。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平静地,落在冯薪朵那张因震惊、悲愤与绝望而扭曲的脸上。
“你在问,为什么?”
女王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耳语,却又冰冷得像墓碑上的铭文。
“答案很简单。”
她将手中的银杯,缓缓地,凑到冯薪朵的面前,那浓郁的、带着铁锈味的酒香,再一次,粗暴地,侵入了冯薪朵的鼻腔。
“因为,你的酒里,没有毒。”
轰——!!!
这一句话,像一道黑色的、蕴含着无尽恶意的惊雷,在冯薪朵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整个身体,都因为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而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她宁愿相信,是自己侥幸活了下来。
她甚至宁愿相信,这是神明对她最恶毒的诅咒。
但她从未想过,这一切,竟然是……故意的!
是她所效忠的、视若神明的“主人”,刻意地,将她从这场死亡的盛宴中,摘了出来!
这不是仁慈。
这不是怜悯。
这是一种,比直接杀死她,要残忍一万倍的、极致的、变态的……精神凌迟!
“为……什……么……要……这……样……”
冯薪朵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快要被自己咬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的齿缝间,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才艰难地,一个一个,碾磨出来的。
“为什么?”
女王看着她那副即将崩溃的样子,眼神中那抹近乎于悲悯的嘲弄,变得更浓了。
“因为,你是不同的,冯薪朵。”
她收回酒杯,伸出另一只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手,用指尖,轻轻地,挑起了冯薪朵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那动作,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像在对待一件属于自己的、心爱的物品。
“他们,”女王的目光,轻蔑地,扫过地上那些忠诚到最后一刻的尸体,“他们都只是工具。粗糙的、可以被随时替代的、消耗品。”
“而你,”她的目光,重新回到冯薪朵的脸上,那眼神,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于欣赏的、炽热的温度,“你,是我的作品。”
“是我从那不勒斯最肮脏的贫民窟里,从那堆快要饿死的孤儿里,亲手挑选出来的、最完美的璞玉。”
“是我,教会了你如何隐藏呼吸,如何融入黑暗。”
“是我,将第一柄淬毒的匕首,交到你的手上,看着你用它,割断了第一个敌人的喉咙。”
“是我,将你从一块粗糙的石头,一点一点地,亲手打磨、雕琢、抛光,最终,成为了我手中最锋利、最听话、也是最让我满意的……一件艺术品。”
女王的声音,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充满磁性。
她像一个充满了骄傲的艺术家,在向世人,展示着自己此生最伟大的杰作。
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锋利的刻刀,在冯薪朵的心上,狠狠地,刻下一道又一道血肉模糊的、永不愈合的伤痕!
原来,她所以为的“知遇之恩”,不过是工匠选中了一块合适的材料。
原来,她所以为的“悉心培养”,不过是艺术家在雕琢自己的作品。
原来,她所以为的“绝对信任”,不过是主人对自己工具的趁手程度,感到满意。
她与地上那些死去的同伴,没有任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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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还是有不同的。
他们是量产的、粗糙的工具,用完之后,可以被一把火,毫不心疼地,集体烧掉。
而她,是那件独一无二的、“精心制作”的艺术品。
所以,在被销毁之前,她有资格,得到一个,由她的“创造者”,亲自为她举行的、更加隆重、更加具有仪式感的……告别仪式。
何等的“荣幸”!
何等的“恩赐”!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黑色的、充满了无尽的荒谬、悲愤与绝望的狂潮,终于,彻底冲垮了冯薪朵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理智的堤坝!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足以让星辰都为之颤抖的尖啸!
她猛地一甩头,挣脱了女王那只控制着她下巴的手,整个人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受了重伤的母狼,向后踉跄着,退开了好几步,与眼前这个她曾视若神明、此刻却比地狱最深处的恶鬼还要恐怖的女人,拉开了距离。
“作品……艺术品……”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比哭、比愤怒、比绝望,都更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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