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邵文石两人急忙拉开门。
门外是邵桦。
虽然担心她听到了,可又庆幸门外是她。
邵桦的声音带着点鼻音:“爹,娘,我都听见了……”
蒋女擦了擦眼角揉出来的湿意:“桦儿?你怎么在外头站着?快进来。”
邵桦低着头,脚尖蹭进房来。
“我方才在外头等着,想听听你们说什么。我现在知道娘都是为了我,要不是我那时候也怕娘反对,总乱说,也不会惹出这么多事。原来娘都知道,也能看到。都怨我。是我不对。其实,她确实一直跟着我。我也很喜欢她。她从没有伤过人。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化形。怎么化形。”
邵文石心中一动,问:“那它,还说了什么?”
邵桦想了想,慢慢开口:“我们只是寻常玩耍。她和我在一起时就是没人教过的小女娃而已。她从深山中来,似乎也是山里出了事,不得不出来。她一路上瞧遍山海,只是想看看人间的世界。”
邵文石伸手从怀中摸出那白色羽毛。
虽然失去了颜色。
但羽毛躺在掌心里,触手柔软。
看向邵桦身上的彩绳,伸手触上,那羽毛触感仍是那般丝滑,甚之本身便是彩色的。
指尖刚碰到彩绳,就感觉那羽尖微微动了动。
像是有活气一般。
邵文石吓了一跳,缩回手再看,羽毛又安安静静贴在绳上,半点动静都没了,倒像是方才那一下只是他错觉。
“那这羽毛,也是你捡的?”邵文石问。
“不是,这是我从书斋回来的路上瞧见了她。觉得我同旁人一般躲避她,蔑视她,有违我们幼时的情谊。特别是瞧见她后,更觉得不落忍,心里舒服。”
“正好兄长同旁人去玩耍,我自己回家碰上了她。瞧着四下无人,我便朝着她去。”
“也不知道她看没看到我,反正是停在那树上。我想唤她,但觉得没脸,便想等到她身边再同她解释。”
邵桦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像是那日的羞愧到了如今仍旧梗在心头,怎么也散不尽。
她自幼同那小女孩一道玩耍,旁人视她如异类。
但她时至今日并不觉得那小鸟有什么不对。
甚之同她玩耍时的欢乐很是纯粹。
后来因为村中人言可畏,那份刻意疏远的亏欠积在心里。
那份压力越久越沉。
特别是再瞧见时,躲与过去的想法一直纠缠在脑海中。
脚步转了又转。
走了一半又转回。
两次后是鼓起天大的勇气才能生出来。
“但是那树不大好爬,它不在上,反在下。”
“我下去时,瞧准了。”
“但有一枝杈,断得猝不及防,我就感觉一脚踩空。”
“整个人跌坐在那树上,继而顺着枝杈朝下滑去。”
“滑的太快。”
“还亏得她飞下来用翅膀托住我,才没滚到谷底去。”
那声枝干折断的脆响,似乎一直在耳边。
身子像被什么从脚底猛地一抽,怎么都停不住。
两旁的树枝在身侧快速的过。
等到再回过神来,心脏都不知道怎么跳。
眼睛的视物已不是方才的景象。
虽然在半空,但能感觉到屁股下后什么支撑着力量。
不敢朝下看。
只觉得人朝上去。
“人已经仰面斜挂在一根粗枝上,抱着树干。”
确定稳住了身子,才敢朝下窥一眼。
脚下是望不见底的深谷。
“还是它呈着我上了地面。”
邵文石在那选择性描述中还是抓住了重点:“长在下面的树?折人谷?你下去折人谷了?”
蒋女心疼得眼圈又红了,攥紧了袖口,声音都发了颤:“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也瞒着我。”
“那时候我不敢说,我怕你们都逼着我。”邵桦咬着唇,不敢抬起头。
“我没事。就是手因为想抓住树枝,拦住身子下滑,被刮伤了一点皮。”说着将手心朝上,点着指尖。“除了当时疼些,等走到家想起时,早都瞧不见了。”
“那折人谷多少人避之不及,你怎的不避开,还特意去。这都怪我自小没同你说清,我只想着男孩子淘,只反复嘱咐着他们来着。”
邵文石说到这里,语气里并不全是责备。
他望着女儿低垂的额发,颤抖的睫毛,喉间有些发酸。
作为守谷之人的后人,最清楚那地方有多凶险。
“不。是那歪脖子树树干在外,让我觉得我能抓得住。都是我自不量力。”
邵桦抬头辩解了一句,神情里还带着几分当时的执拗。
那棵斜出的老树从崖边探出去,瞧着很是稳固。
枝杈也是丰盈,丝毫瞧不见空隙。
但如今回想起来奇怪。
那树枝之间一丝空隙都瞧不见,却能瞧见在中的小鸟。
自小同兄长爬树利索,又和她之前一起时时常爬树,从不曾失手,哪里会想到偏偏那一枝能断得这样干脆。
而且,兄长也说过,他们小时常爬这树到山谷下面去。
也没危险。
更觉觉得有什么危险。
“折人谷那歪脖树?”邵文石叹了口气。“竟还活着?想必也是劫数。”
他记得那棵树在他儿时就已生得歪斜不堪,半边根都露在土外,常年受谷底的风吹打,叶子却总也不见凋尽。
邵文石不自觉的瞧着蒋女,想她当初也是在那有一道坎。后来心心念念的回去灌土,不知有没有缘由。
那截往事他从未在孩子们面前说过。
当年蒋女正是在折人谷附近出过事,其间凶险半点不亚于桦儿今日所述的这一遭。
那树担着蒋女,为了感恩,他悄悄过去给那歪脖树浇水培土。
如今再听桦儿这番话,心里那个念头便愈发清晰起来。
越发感激那树和鸾鸟。
邵桦仍在诉说:“我因为手指尖划伤,而出血。她在下呈着我,我不知道怎么不经意间触在她的羽毛上。”
“我才被她放在地上。她已痛的原地打滚。那羽毛便掉了。”
“我瞧着实在美丽,就捡了起来。”
“才走不远,想收起来时,却被村里人瞧见了。怎么都说不清了。我只得说我是捡的。”
“触人血而落。”邵文石心里有了计较。
虽然记忆不清,但是依依能想起,当时自己的血也触在它身上了。
难怪它身上像是少了一块。
可这大鸾鸟为什么落下来的羽毛变成了白色。
而小鸾鸟却还是彩色。
是因为桦儿的血的缘故。
还是因为大鸾鸟曾被封印?
“桦儿。你昨日怎么没发现山之事?是一时忘了,还是……”
邵桦直接回道:“就是忽然便想不起来这些事了。但是今早上怎么都觉得不对。”
邵文石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外头的日头已经升得高了,越过变矮了的土坡,直直照进院子里,把整个小院都晒得暖融融的。
“去把你兄长邵砀唤来。我有话同你们说。”邵文石面色略微郑重。
邵桦急忙出去寻。
邵砀此刻正在院中劈柴,沉稳有力。
不知已砍了多久了。
斧柄上沾着他手心浸出的薄汗。
木头碎屑溅在他青色布裤腿上。
听见妹妹唤他,将斧子立在木桩上。
将双手朝着衣服上蹭了蹭,才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但脚步早已跟着邵桦往里走。
进屋瞧见爹娘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
邵砀心里也跟着沉了沉,规规矩矩站着,等着父亲开口。
邵文石手中把玩着那片白羽。
“砀儿,你今早起来有何感觉?”
“感觉?神清气爽。”邵砀直白回道。
“昨日之时,咱家门前有座高山。”邵文石说。
“那山呢?我来了也有段日子了。怎的不记得?”
邵文石闻言,回头朝着蒋女望了一眼。
两人心里都是一震。
昨晚孩子们不记得。
邻里也没人说起过。
难不成这青石山便凭空消失时一道让众人都忘了?
蒋女走到他身侧,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旧伤还留着浅浅的印子。
昨日废了好些功夫才止住血。
而邵文石手上已连痕迹都没有了。
恐怖的恢复能力。
蒋女轻声道:“在这村中生活的,至少这村中人同我的血脉都是一般的。不该他们半分想不起来,独我能想起。说不定是那阵风的缘故。许是鸾鸟做的。也不知是不愿咱们沾惹这些是非,抹了世人的记忆,只当这山从来没存在过,封印也从来没存在过。桦儿能想起,恐怕还是因为那羽毛。”
邵文石想了想,停顿了稍许些,才缓缓对着子女开口道:“你们都大了,也该知道我们邵家之事了。磊儿自小被我养着,我以为一切都过去。给他常日灌输的都是不离经叛道的事。之前你们也瞧见了。对于那些事格外的难以接受。所以他要走,我不拦着。但有些血脉,不是我们不想便能避过的。今日,我便想将我知晓的,传授给你们。”
“此地可以说是你们母亲第二故乡。而你们自小长大之地,是我的故乡。”
邵文石缓缓开口,先说明再道出原委。
“我邵氏祖上有训,便是后人要无限的守着折人谷……”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一双儿女紧绷的脸,继续说道:“咱们邵家世代都是折人谷的守灵人。”
见邵文石良久的不说话,邵砀才忍不住重复一遍。
“守灵人?”
“守的是什么灵?谷里埋了先人?”
“可我……”
邵砀险些说出自己小时候常带着邵磊下去玩。
但幼时父亲便时常嘱咐,不让去那处。
是以眼下也不敢说出口。
邵文石缓缓开口,像是说是仍在斟酌词句:“这世间不止有人。还有其他生灵。”
“是生灵,就各有灵智。”
“世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象,大多都是他们所为。但因为他们与人的灵智不同,造成人们觉得那些事格外诡异。”
“更甚之,其他生灵,与人接触久了。就会开智。俗称,便是,成精了。”
“而不少灵兽,与人差之不大,甚之样貌上与人已无不同。”
“想再进一步,比如成仙。便去往折人谷,想借那儿的天地灵气化形飞升。”
“这也就造成了那地,格外特殊……”
邵文石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句一顿,把祖上传下来的旧闻、折人谷的凶险、守灵人一脉的传承,能想起的都慢慢道出。
从太阳初升,到落下。
邵文石才算说了个大概。
许多事早已随着一辈辈人的离世而失传。
如今从他口中道出,都是头一次听到。
两人虽然是在折人谷那长大,但没人会同他们说的这般详细。
更不会像自己父亲一般推心置腹,说的详细。
恨不得连细枝末节都说个清楚。
“你们先休息吧。这话也不是一时能说清的。有好多我也没传承到的。”
“但往后,还是多看你们各自的造化。”
蒋女晚间入睡时仍瞧着邵文石满脸愁容。
不禁劝道:“你也别太担心。虽然他们日后常日凶险,但好在至今都算顺遂,日后总会有出路的。你想想磊儿。如今磊儿有出息。在京城当了官,日后再娶个媳妇。生了大胖小子。好好地过安生日子。就算是日后不能回来,但我们也算有后代能平安顺遂。至少他们那一脉,算是脱离了出去。不必再沾这些旧事。”
但天不遂人愿。
邵磊并未去往京城。
相反的,他在短暂接触过那些后,竟然一反父母给他指的路,凭心回到了折人谷。
本是想回京城的,并未有意诓骗父母兄弟。
但路上越发心中越是不安。
总觉得要是不做,心里不踏实。
而是在越发行路时,越往京城的方向走时,那颗心越发忐忑不安,乱的心肺难受。
连脚步也越发沉了起来。
他走了大半月的路,风尘仆仆的回到折人谷之处来。
因为前不久才来过,很容易便找到了母亲三人居住的房屋。
那时几人着急离开,什么都没带走。
居住半点没有问题。
而他孤身的折返回来,村里很快传了个遍。
邵磊听在耳边,却没空理会。
只急着走到折人谷边上。
瞧着近在脚边的树枝。
那单枝树枝立在坡边,仍插在土上。
眼瞧着就并非枯枝。
那原本只是秃杆的断枝眼下绿叶繁茂。
虽然断枝短,只半人高。
但瞧着似小树般。
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还是蹲下身子用手扒着树枝边上的土。
不出几下,果真看到了那印在土中,细细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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