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蒋女的声音。
邵文石猛地睁开眼。
空洞洞的房顶。
邵文石方才都不敢睁开眼,只希望这这一切仍是他的幻觉。
他的妻子回来了。
重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便是他妻子的模样。
站在院门口处,朝着他笑着。
可邵文石每一次朝前,迎过去,妻子便虚化一下,直到消失到透明。
院门前只留下些晨雾。
“爹!”
“爹!”
浑浑噩噩间,这唤声越来越大。
早已盖过那方才的唤声。
邵文石再次睁开眼,黑漆漆的房间。
能听出来门外是小儿子的唤声,但他显然还未进门。
似在院中唤着。
这般更让邵文石生气,正瞧着自己的妻子,这般被唤醒。什么都没有了。
缓缓下床,床边都是不认识的物件。
想来可能是旁人来照顾他的时拿来的。
不顾这些朝外去。
推开房门。
房门开的方向,正对青台石。
阳光晃得睁不开眼。
“爹,我们回来了。”
“爹,你看谁回来了。”
邵文石站在原地,眯着眼睛。
好一阵才适应了光。
在他孩子身侧,站着一位与他极为相似的男子。
他只稍稍看过一眼,视线便被另一道身影死死攥住。
那是一位,穿着素布衣裳的妇人。
抬首看来,鬓边已然添了几根白发,正是他日思夜想的蒋女。
那白发不多,藏在黑发之间。
却显得格外的白。
瞧见蒋女,还是曾经的模样。温温柔柔的,一点样子都没变。
容颜上真的未曾大改。
这些年的岁月似乎格外眷顾。
仿佛一簇过膝,岁月半分未曾停留。
目光慢慢看过未在他身边长成的儿女。
似乎他们便该长成为这般模样。
那一瞬间想的,全是自己是不是命不久矣。
他们时常在他床边叨念的,其他他都听到了。
他们都说他入了魔,被勾了魂。
很快就要离开人世了。
所以在见到他们后,更加觉得,自己的妻女是来接他的。
“呀。这是?”
邻居忽然聚过来。
这一路上回来的路上其实已瞧见了不少人。
此刻似乎都是得了消息的人,围聚过来瞧。
旁人都能看到。
叽叽喳喳的问个不停。
但邵文石只听着他们的话,目光一直瞧着蒋女。
蒋女何尝不是。
这些年来,他的模样苍老了不少。
人也颓废了。
背都比当年弯了几分。
瞧着出来时,连走路都要缓缓扶着墙慢慢挪。
脸上也是深沟纵横,比之前苍老了不知多少。
甚之比往常的岁月还要苍老。
但就是这张脸,她也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曾也自私的逃避过。
却还是在知道他有危险时,选择回来共同面对。
所以此刻瞧着他,不禁热泪盈眶。
邵文石却是浑身的力气一下子都回来了,腰背都有了力。连腿似乎都不在酸痛,脚跟的劲似乎都不在抻着发痛。
可却不敢朝前。
旁人的问询、道贺之声已经陆续落下。
邵文石才颤巍巍的朝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迈得极慢,鞋底在院中的那山石上轻轻擦过去,摩擦的声音并不大。
甚至那步子都不大。
但他整个身子都有些发抖。
虽然这一步走的缓慢,可那双腿,却是真的不再作痛。
先前那许多年,每逢天凉,阴雨,膝盖骨里头就像藏了一把碎石子。
哪怕只坐在床上,半分不动,都痛得厉害。
眼前的日头明明才升起,可却要将人晒化了。
院中本就不大。
但两条腿只剩轻飘飘的力气,撑着他往前迈,一步赶着一步。
却像要扑倒一般。
他张了张嘴,嘴唇一直打颤,
喉咙里也像堵了一团棉花,那团棉花就越堵越紧,把气都截在喉咙口。
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院中人此刻也都注意到,静悄悄的。
只瞧着他们。
邵文石原本有千万句话,什么都想说出来,什么都想念一念。
哪怕是家长里短。
似乎也在每一次她出现时,这般想过。
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从他们从被战火分离的那一刻说起吗?
还是从分开的日日夜夜。
说什么呢?
说这些年我日日都在等你,可自从到了这来后,知道了你不会回来。
可却有不知去哪。
只能想着法子为自己的孩子打算,哄骗着他去京城寻你。
一方面也盼着,你真的到了京城。
也想过你会回来。
甚之梦到你好多次,都是你回来了。
但我心里都知道,那是梦。
可这一下,这些话争先恐后的出来,似乎都挤在舌尖上,推推搡搡。
反倒一句都先钻不出来。
千言万语到了这时,似乎都显得不合时宜。
那句话似乎都差些意思。
隔了那么多年,里头的苦与盼,等与念,完全道不尽思念。
等待似乎已是执念。
话到嘴边,都被心口涌上来的东西顶了回去。
两人似乎千言万语,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似乎不知是从何说起,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她的眼神已经告诉他,她回来了。
他便只是望她,眼睛潮了又潮,怎么都不愿意眨。
他们只是互相望着,像要把这些错失的年头,从对方眼睛里一寸一寸看回来。
这一刻,他们终于缓缓走近彼此。
他的手糙得很,全是当初为了生计磨出来的茧子。
那茧子一层叠着一层,坚硬宛如石头。
指节处也是硬得发亮到反光。
掌心里还有一道刚被石头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凝了,只留下深红的印子。
分不清是才要结痂还是已经痂落。
血透过手感受得格外真切,是温热的,涌遍全身,重温暖了蒋女。
先是双手相牵,其后两个人便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他那颗心重新跳得又急又快。
先是双手相牵,其后两个人便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这一刻无需多言。
风都无法从他们相拥在一起的空隙间穿过去。
只绕在两人身旁。
把她的发丝和他的衣角吹到一处。
渐渐地,似乎觉得日头偏西。
身旁促绕的众人早已不在。
两人相拥的身影斜斜地映在地上。
正被那青石台反光映出。
那青石台上两人的身影,合成一道,分不出彼此。
反射的光,转而照在远处的树上。
树上那只彩鸟,仍在舔舐身上的羽毛。
眼睛却是瞧着那青台石的侧面,瞧着上面的二人,渐渐有了笑容。
他们这一别,对于他们而言,真的好生久远。
这般抱了多久,似乎都抵不过分开的岁月。
乱世飘摇,多少人骨肉离散,再难相见。
不要说相距多远,便只隔着一座山、一条河,也常有终身再也寻不回的。
因为他们皆不知相爱、相念的人在哪。
更何况还有人道化线,明明知道,就在那,山中,水过,可偏偏无法到达。
只知山水归处,不知云落几时。
那些年月里,多少人把命丢在了路上,把名留在了风中。
再没人记得。
多少家院门紧闭,再没亮起过灯。
挂着的锁,等着主人回来。
可直到锁落,也没有盼回。
但邵问石和蒋女,他们重能重逢,能相认,能再站在一处,已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造化。
可他们终究还是回来了。
蒋女回来了,孩子们也回来了。
一家五口,重新聚在了一处。
这一家子断了的亲情,重又续上。
只是年月把磨人,将几人的容貌都已稍作改动。
屋里,脚步声,说话声,却都将窗关的严实。
这些事,说来实在奇幻,可邵文石已无心去问。
他不管邵磊是如何寻到的她们,更不知她们是如何回来的。
更未提及那些他自己经历过的事,那些梦,那鸟,那石。
那些古怪事。
只想拉着妻子,瞧着儿女。
可儿女们却有很多话说,倒不是和他,是和邵磊。
邵磊听了很多。
越听脸色越是难看。
邵文石多少也是听了一耳朵,可大多的心思都在蒋女身上。
自己已经这个年岁,哪里还在乎这些。
孩子们一个个,说到累了,便一个个去睡。
这样的日子很安静。
似乎他想过得便是这般的日子。
要是孩子们都成了家,有了娃,白日有娃在院子里跑,就好了。
家里是什么身份,全不重要。
只这般,过完最后的时刻。
便觉得此生圆满。
他原以为这辈子到头了,能再见一面,便是上天的恩典。
余下的日子,哪怕只剩几天,他也不觉得亏。
只要能和她再吃一顿饭,再同枕一宿,也知足了。
但是他想多了,这不是梦。
而村里人也想多了,他还有很久的日子。
而那些物件,也陆续被来人拿走。
村中人此刻仍坚信,这些物件有用。
不光将浑噩的邵文石拉回,更是找回了多年在外的蒋女三人。
但原本,这时月,能留在这的,便是深信的人。
邵文石更是背也不弯了,腿也不瘸了。
吃饭都能吃上好几碗。
沙哑的嗓子都变得温柔如春风,特别是面对他的妻子时。
更是不对着那门口的青石台,只瞧着妻子。
这般的日子过了几日,邵磊说要回京城去返职。
蒋女并未阻拦。
邵文石并未表态。
在邵磊走后,蒋女却拉着邵文石上了山。
蒋女一下就找到了之前邵文石凿石的地方。
虽然什么痕迹都没有。
蒋女却直接走到那地方,蹲下身子伸手抚摸过那裸露出的青石台。
邵文石在想,是不是有人同她提过。
到其实没有时间。
两个人自从重逢后就一直在一块,旁人都没来打扰过。
“文石,其实你知道的吧。”
蒋女并未点明。
邵文石没说话。
蒋女瞧着那青台石里面:“这不是我小时候的地方。其实自打我回来,我就暗暗地感觉到了。虽然我对于小时候的记忆并不多。但是这一般的院落布局,房屋结构真的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但是这青台石,骗不了人。我记得我给娘亲送饭时候瞧过。这里面封印的东西。”
“这里面有东西?”邵文石问。
“是呀,寻常人都瞧不见。只有少数人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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