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淙淙,流入幽暗的地底,落在飞檐垂下的雨涟上。
那是一座宫殿。
宫殿立于湖中孤岛,四周飞檐均以墨色泼绘,歇山顶以暗金绣纹。檐下三十六神兽浮雕半刻,栩栩如生。溪水自雨涟唰然落下,再汇入四周深不见底的地下湖。
宫殿正中空空如也,仅有大门右侧立着一块竖匾。匾上字迹以剑刻画,笔锋锐利。只见交错的剑意在金匾上龙飞凤舞地篆着两个大字——罗刹。
殿内,堂上坐着三人。
正中的人顶一黑纱帏帽,左侧人覆梅花笑面,右侧人戴红宝面帘,皆看不清面容。
堂下,林林总总四十多号人,身型各异,均身着一袭黑色劲装,半边银色覆面,负手而立。
黑纱帏帽撇开嘴中的烟斗,吐出一口银雾,对着下边开口:“都来齐了,把信物丢在自己身前。”
“梅花,你去检查。”
梅花笑面颔首。
下一瞬,殿内接连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
应半雪见眼前的壮汉一把扯开腰间系带,从背部卸下一个以红布缠绕的柱状物。
壮汉将红布三两下展开,将其中的东西抖落在地。那东西一阵翻滚,滚了三五尺才停下。应半雪定睛一看,赫然是一条泛青淤紫的人腿。
看着死了有些时日了。
而一边的瘦子也动作利落,从腰侧解下一个粗织布包,干瘪的手往里掏了掏,捏出两片人耳丢在地上。
再旁边,有人放下命牌,有的扔出带着玉戒的断指,有人提出泡着眼球的酒壶,更有人直接摆下一颗双目圆睁的人头。
梅花笑面朝那人踹了一脚。
“都说了带着信物便好。还提个人头来,看着怪吓人的。”
应半雪:……
这满堂的断腿断指断耳叫人扔在地上,见了个人头反倒嫌吓人?
踹完,梅花笑面慢条斯理地在绒毯上蹭了蹭鞋尖,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人面前摆着三根手指,偏偏中间那根格外长,看着莫名令人烦躁。
梅花笑面问道:“怎么三根?”
那人轻咳一声:“另外两根掉水里了,俺没捞着。”
梅花笑面不再理他,抬脚跨过人腿,拎起玉牌看了一眼,又把酒壶里的眼球晃了晃,随手放了回去。
片刻后,一角绣着血梅的衣袍停在应半雪面前。
她顺着衣角抬头,看见那张笑面。
梅花笑面低头看了眼她身前空空如也的地面,声音愉悦:“你的信物呢?”
应半雪皱了皱眉,认真答道:“我不知道要带。”
梅花笑面点点头。
新人不懂规矩,倒也正常。
他问道:“杀的人埋哪了?”
应半雪回道:“放了。”
话音落下,整个罗刹殿骤然一静。
应半雪身边的胖子浑身一哆嗦,偷偷抬眼看去,只见梅花笑面的嘴角仍在上扬,却莫名让人觉得裂开了一道缝。
“放了?”
梅花笑面轻轻重复了一遍。
应半雪点点头,眼神雪亮,诚恳道:“嗯,我让他走了。”
梅花笑面靴子往地上一碾。
咔嚓。
她身前的地转瞬间裂开。
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缠在腕间的银丝,声音却愈发轻柔。
“为什么?”
应半雪答道:“因为他不知道。”
整个大堂又安静了一瞬。
梅花笑面冷笑一声:“不知道什么?”
“我问他,他说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要杀他。我问雇主,雇主也不说。”
应半雪抬眼看他:“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他,我为什么要杀他。”
银丝在梅花笑面的指尖骤然绷紧,在雪白的肤上勒出两道红痕。
他怒道:“你是杀手!不是捕快,不是判官,更不是圣人!”
“让你杀你便杀,你管那么多作甚?”
应半雪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如果有人给钱杀你呢?”
梅花笑面怒极反笑:“哼,笑话!那也要看他打不打得过我。”
应半雪闻言,银色面具下的眼睛自上往下扫视了一圈梅花笑面,最后嫌弃地移开目光,生硬地说:“哦。”
她没看出梅花笑面有什么厉害的地方,不知是怎么敢说出这种大话的。
虽然戴着面具,但眼神骗不了人。应半雪这过于明显的嫌恶神色清清楚楚地落在梅花笑面的眼中,让他几乎不敢置信。
整个罗刹殿鸦雀无声,此时堂上的黑纱帏帽动了,幽诡得男女莫辨的声音从纱下传来:“你知道组织为了培养你,花了多少银子吗?”
应半雪认真想了想:“我好像是自己来的。”
黑纱帷帽:……
他想到了七日前的事情。
好像还真是。
应半雪低头思索片刻,从怀中摸出五枚铜板,规规矩矩地摆在地上:“我现在只有这些,以后赚了还你们。”
梅花笑面盯着那五枚铜板,终于忍无可忍:“滚!”
“罗刹殿不养闲人!”
应半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将他看得背后发毛,抱着自己的大刀,转身往外走。
她走出两步,她又回过头:“若我之后有钱了,还能回来吃吗?”
罗刹殿落针可闻。
半晌没得到回答,应半雪点点头,径直向外走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对这个莫名其妙闯入又离开的人满肚子疑虑,到最后汇成一句:“……不是,我以为你们都认识她。”
“我也以为你们认识。”
“我以为就我不认识。”
……
半晌,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她……是不是把钱忘拿了?”
众人闻声低头。
五枚铜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殿内的空气又沉默了几分。
黑纱帷帽吐出一口烟,缓缓开口:“收起来吧。”
梅花笑面正憋着一肚子火,闻言眉头一皱:“收它做什么?!”
“伙食费。”
“……”
角落里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梅花笑面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人立刻将头缩了回去。
梅花笑面不情不愿地弯腰,嫌弃地用手指将那五枚铜板拈了起来,像拎着什么脏东西一样。
他越看铜板越是心中不愉,最后气笑了:“五枚铜板。她也好意思给?”
这时,堂上的红宝面帘突然身形一晃,支着头的手不稳,一下整个人朝侧边倒去。
“哎哟!”
堂下立着的人往上边瞄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们早已对红宝面帘在大会上睡着这事见怪不怪了。
红宝面帘摇了摇晕头转向的脑袋,将身形摆正,半躺在椅子上边。虽说是睡着,倒也不是,该听到的东西她一个不落。
于是她忽然问了一句:“所以……她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
一句话问出口,整个大殿的人面面相觑。
胖子第一个举起手。
“属下记得,她是翻墙进来的。”
立刻有人反驳。
“放屁,我亲眼看见她是从树上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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