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二十五策就如他预见的那般——推行起来比写出来难一百倍。
第一批跳出来的不是嬴蒙,不是嬴恪,而是陇西的豪强。
这些人在陇西经营了几代人,占着盐井、养着私兵、把持着地方上的盐铁走私通道。盐铁曹要统一盐引、收归私井、禁绝私贩——等于把他们吃饭的碗整个端走了。
消息传到陇西是二月十二。三日后陇西三大姓——姜氏、韦氏、卢氏——联名上了一道血书,用朱砂写在白绢上,措辞悲切:“嬴驷定旧制,许陇西与盐铁曹共管盐井。今改制夺我生计,祖宗基业毁于一旦。若朝廷不收成命,我等便关了盐井,让雍州城吃不上盐。”
血书送到雍州是在二月十八。随血书一同到的还有西三郡的急报——陇西各县盐价一日之间翻了两番,盐商们堵在盐井门口不肯走,盐户们把卤水倒进河里也不肯卖给盐铁曹。
这是一场有组织的逼宫。目的不是在陇西闹事,而是逼雍州朝堂让步——赢了一次朝堂辩论不代表赢得了陇西几百年的盘根错节。
萧衍接到血书的时候正在盐铁曹值房里核对最新一批盐引的签发进度。他把白绢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在案角。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是在折绢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把绢边折得格外齐整。
“备马。”他对外面说了一声。
“去哪里?”
“陇西。”
这一趟来回六百余里,骑马也要走六七天。萧衍不会骑马——他在渭源县长大,家里养不起马,来雍州赶考是徒步走来的。但现在他必须去。陈安把他扶上马时他骑在马背上,整个人的重心都是僵的,缰绳攥得太紧,马打了个响鼻,不满地刨了刨蹄子。
“缰绳松一些,”陈安站在马下,抬眼看着他,“你越攥,它越不服。让它知道你信它。”
萧衍把缰绳松了两寸。马安静下来。他试着夹了夹马肚,马迈开了步子。
陇西的二月比雍州城冷得多。祁连山的风从雪线上刮下来,一路无遮无拦地灌进盐井镇。盐井镇不大,但富得流油——镇上有三十六口盐井,养活了陇西三大姓几辈子人。萧衍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满镇子都是火把。盐户们堵在盐井门口,铁锹和扁担横在地上,挡住了所有进出的路。有人在火把下扯着嗓子喊——“萧衍滚回去!”“朝廷不收成命,我们不开工!”
萧衍从马上下来,站在镇口。他穿着一件洗旧的官服,领口大了些,被风灌得鼓起来。他身边只带了陈安和三四个随从,没有兵。他往前走了一步,堵在路口的盐户们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摸不清他的路数。
“哪位是姜氏族长。”萧衍的声音不高,但风把他的话送得很远。
人群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他穿着绸面棉袍,头上戴着貂皮暖帽,手指上戴着两枚玉扳指。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一双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的眼睛。
“老朽姜岐。”
“姜族长。”萧衍对他拱了拱手,“劳烦请韦族长、卢族长一并出来。在下萧衍,盐铁曹署理。今晚不谈生意,只跟几位老人家算几笔账。”
三个老族长的十几双眼在火把下互相挤了挤。没等他们开口反对,萧衍已经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旁边蹲着陈安,手里按着火把。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旧账册——是嬴安给他的那本嬴驷时期盐铁纪要,纸页发黄,边角脆了,翻页时要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捻。
“建安四年,陇西盐户共一百二十一户。建安二十六年,还剩八十三户。少了三十八户,这三十八户去了哪里,”萧衍翻开一页,念了几个数字,然后抬起头,“不是老了,不是死了。是被三大姓兼并了。一百二十一户人都是大姓手中的私奴,你们用他们晒盐,卖了钱交到盐铁曹的只有极少,大头进了三大姓的私库。留给你们佃户的不过是他们吃剩的泔水。你们还要替他们堵门?”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文书。但念完之后他合上册子,对着火把下那些举着扁担的年轻人,说了一句不是账册上的话——“你们今晚站在这里替人挡刀,你们的父母妻儿还在井下的泥浆里泡着。替谁挡?替那些坐在暖阁里数银子的族长?”
人群里发出了嗡嗡的议论声。有几个年轻盐户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扁担。姜岐的眉头拧了起来,沉声赔笑道:“那是祖制……萧公子,这中间有些陈年旧账非外人所能知——”
“祖制?祖制是嬴驷定的——嬴驷定的祖制是让盐户有田种、有饭吃、有盐晒。不是让三大姓把盐户变成佃户,更不是让三大姓拿盐井的卤水养自己的私兵。”
萧衍把册子翻到后面几页,那是建安六年的旧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大姓名下盐井当年的报产数和后来盐铁曹核对出来的实产数之间的差额,“建安六年至今,三姓以瞒报盐产、私卖盐引发家,账面外私盐折银不下十万两。这十万两没有交到雍州府库,没有充过北疆军需——全进了三大姓自己的口袋。十万两,够雍州百姓吃多少年的盐?够铁鹰锐士换装多少次?”
他把册子合上。
“二十五策收的不是你们的盐井,是你们的私账。井还是你们的井,但账不能再是你们的账。盐铁曹不是来端碗的——是来分利的。你公了账、交了引,剩下的利还是你们的,谁也动不了。但账不交给盐铁曹,一斤盐也别想从黄河渡口运出去。不是盐铁曹断你们的财路,是你们自己把财路堵死了,然后告诉盐户们说——这是朝廷逼的。
今晚当着你的盐户的面,你把账摊开,让他们自己看。”
姜岐脸色发白。韦族长和卢族长知道此事已无可挽回,再不退让,下场怕比嬴绍更难看。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盐铁曹这回不是来打秋风的。是来拆庙的。
姜岐缓缓坐倒在身后的石墩上。
“萧公子说要分利……怎么分。”
萧衍将脚边那盏带来的马灯调亮了些。灯下的影子在盐井镇的土墙上晃了晃,陈安把火把插在石缝里,重新按剑站到他身后。
那个坐石头上翻旧账的年轻人,今夜没有带兵,没有带刀,只带了一本发黄的册子和一盏照路的灯。
从陇西回来,他在马背上颠烂了腿。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出来一大片血泡,有的已经破了,血水把裤子粘在皮肉上,往下撕的时候疼得他倒抽冷气。
他不会骑马,七天六百多里的来回,每天骑四五个时辰,从马上下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不会打弯了。
进雍州城门下了马,他牵着马一直走进宫城,经过兵部值房时那几位见过他打笔仗的武官从窗里瞥见他一瘸一拐的背影,不免低低嗤笑——“书呆子骑马,把自家屁股骑没了。”
萧衍没听见。
他走回盐铁曹值房用冷水洗了把脸,把满是尘土的官服换下,重新穿了一件干净的,把磨破的腿用布条裹紧,拄着一根路上捡的枯枝勉强稳住身形。然后他推开盐铁曹值房的门,在案前坐下。
这里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满室账册,满室灰尘,案上那盏灯还燃着,是陈安每天来换的。他坐下来,开始写陇西之行的呈报。笔很稳。他从“三大姓私卖盐引”写到“盐户沦为佃户”,从“十万两白银的缺口”写到“已达成协议分利入公账”。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自己的伤。
当天傍晚,太皇太后在长乐殿召见萧衍。
这是萧衍自入仕以来第一次被太皇太后单独召见。他走进长乐殿时,太皇太后正坐在炕沿上捻着念珠。殿里没有别人,连宫人都退到了殿外。
“萧衍。”
“臣在。”
“陇西三大姓的血书,你给哀家说说。”
萧衍将陇西之行的经过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他没有渲染自己的功劳,也没有隐瞒三大姓的刁难。每一件事都说得清清楚楚,每一项协议都列得明明白白。太皇太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次去陇西,”她忽然问了一句和盐铁无关的话,“骑了多久的马。”
萧衍愣了一下。“回太皇太后,七天。”
“裤子脱了。”
萧衍以为自己听错了。“太皇太后——臣——”
“哀家让你脱。”
萧衍僵在原地。太皇太后对外面唤了一声——“陈安。”
陈安从殿门外进来。太皇太后指了指萧衍。“替他上药。军中的金疮药,往腿上敷。”陈安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瓶药膏,蹲下身示意萧衍把裤腿卷起来。
萧衍慢慢弯下腰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大腿内侧的血泡已经烂了,长裤内衬黏了一片干涸的血迹。陈安用指尖挖了一团药膏,极轻地往那些破了皮的地方抹去。药膏是墨绿色的,触到伤口时萧衍的腿肌猛地绷紧了,但他没有出声。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只一眼。
“你是君侯的刀。”
她的声音没有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背敲出来的,“刀要是自己断了,谁用你砍人。下次骑马之前往腿上多裹两层——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你那二十五策,砍的是嬴氏的肉——陇西豪强的肉,嬴氏宗族的肉,北疆军头的肉。你有没有想过,这把刀砍下去之后,雍州能吃几年饱饭你自己能吃几年。”
萧衍跪在地上,裤腿还没来得及放下来,药膏在伤口上凉得刺骨。
“臣砍的是腐肉,”他说,“留下的是筋骨。至于臣自己——臣没想过。”
太皇太后看了他很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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