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季隔三差五就会收到温雅寄来的礼物，还会附上一封信。
大部分时候都来自不同的国家。
最近的一次来自德国柏林。
她拆开包装精致的礼物盒，是徕卡最新款顶配，信的内容也很简单。
「记得记录下那些来不及感动，却想永远记住的瞬间。」
温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越来越不懂。
爸爸说世界上的人类没有标准的好坏之分，也不是非黑即白的棋子。
从不同的立场看，都不一样。
只不过是在混沌中自洽的灰。
或许自己也算是幸运的吧。
时常这样安慰自己。
秦书函捧着相机上瞧下看，喜欢得不得了，说祈季可以帮她妈妈的奶茶店拍宣传大片了。
是句玩笑话，她却歪头思考一下，郑重点点头：“好”。
两个女孩头凑在一起，笑成一团。
老吕头突然冒出来，从他们身边经过。
虽然是课间，秦书函还是下意识把相机藏回了桌兜，余光时刻瞥着。
见他没说什么才松出一口气。
下午有连续两节吕潇洒的课。
夏天闷热，风扇在头顶吱嘎吱嘎摇晃着转动，和花洒的声音混在一起。
花洒本身讲话是抑扬顿挫的，很有激情。
可是他讲的是数学。
谁来都得听睡着。
见这副昏沉的景象，他在讲台上用力一拍，声音又拔高好几个度。
“闭区间上求最值！最大值最小值！最大减最小是什么？是值域！不是减一减就完事了！你要画图！你脑子里的图画出来，答案就出来了！脑子里没图，那叫盲人摸象！”
这一下吓醒不少人，猛地立起来好多脑袋，细看还有小半微眯着眼。
头向左向右向前轮换着倾倒。
有个要进来的男生，听见这猛然提高的声音，被吓到。脚都半只跨进来，又退出去，在门外踌躇。
徘徊半天被吕潇洒亲自邀请进来：“外面的那位同学，找谁？有什么事吗？”
一整个班的人齐刷刷回头看他。
脸一下红透，吞吞吐吐：“找…找你…的，吕…吕老…老师。”
他本身就怯场，又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全身都僵住，被吕潇洒问找他什么事，不断往后退，支支吾吾再也没说出话。
祈季低着脑袋没凑热闹，争分夺秒写手里的题，还差几个步骤就能解出这道题。
“哎，吕老师。”
突然换了个人的声音，带着些许清冽的懒散，她笔尖顿住，没再继续写。
转头看见周游时，挡在那个男生前面。
他呼吸还微促，带着些气音：“我们班正在拍毕业照，想邀您一起，毕竟高二那年您给我们班上了半年课呢，特别感谢您。”
花洒看见周游时，又听见他说的话，被哄得满脸褶子，嘴都合不上。
他布置下去这节课要完成的任务，又让课代表坐到讲台上管纪律。
屁颠屁颠要跟着周游时走。
过一会儿又折返回来：“祈季，把你相机带上跟我一起走。”
祈季的眼神还没从周游时离开的方向收回来，听见老吕头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游时的脑袋又猝不及防出现，从后门口探出一半，朝她招招手，用口型说“快来”。
楞楞看着他半天，用最快速度把面前步骤的答案在草稿纸上，立刻飞奔出去。
夏天的操场热浪扑面而来，地面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偶尔刮过几阵沉闷的风。
高三二班站在临时搭起的铁架台上，一排高，一排低，不论谁的脸都能露出来。
祈季的眼睛从每个人身上扫过去。
这还是第一次看清周游时班上每个人的模样，面部露出积累更久的疲惫，黑眼圈从眼下扩散。
明明只比她大两岁，却都很像大人。
视线落到周游时身上，再也动不了了。
他站在最高排的中间，线条干净利落，比两边的男生都还要再高一截。
白色校服的扣子难得三颗全扣上，校服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
摄影师还在调整每个人之间的距离，调换身高参差不齐的同学，尽其所能让画面视觉中心显得更和谐。
祈季比他先举起相机。
吕潇洒一看，立刻将佝偻着的身子舒展开，坐直，面朝她镜头。
祈季秉持着吕潇洒让她多拍几张他单人照的叮嘱，连拍好几张，也没管他闭没闭眼。
反正他眼睛细，睁眼闭眼都差不多。
没人看得出来…
她仍盯着取景框，里面的景是被放大的。
移动相机，向上幅度太大挪过了头，只看到湛蓝的天，飘着些白云。
又往下移了，看见中间那排同学，正在左右互换位置。
她控制住手，极小微差地往上动了点。
看见贺修竹的脸，露出一排大白牙，正和旁边人说着些什么，仰天长笑得快要翻过去。
克制地，往左挪一点点。
周游时的脸赫然出现在取景框正中央。
手一抖又不小心拉近焦距，这个视角几乎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
心脏漏掉一拍。
他好像知道她正在拍他，双眼聚焦在镜头中央，快要将镜头穿透，两双眼睛目光交汇。
这人平时不笑的时候，像没睡醒，眼皮懒懒垂着，可嘴角一向上整个人都会发亮。
比什么都耀眼。
周游时笑得坦荡。
眼底溢出藏不住的张扬。
“咔嚓！咔擦！咔擦！”
祈季连按了好几次快门。
他的笑意也一张随一张加深。
祈季一直很喜欢取景框里的世界，辽阔得无边无际的世界被裁剪，可以只剩下想看见的一切。
可以只剩下他。
这次，眼神不用躲。
铁架台上很热闹，整理好仪容仪表。
有人在喊“别闭眼”，有人忍不住笑，有人偷偷垫起脚尖，也有人把旁边的同学搂得很紧。
摄影师高喊：“看这里！”
几十双眼睛同时望过来，挂着独属于少年人那灿烂的笑。
摄影师又喊：“再来一张！”
后排男生趁机举起剪刀手，却不小心戳在前排同学的脑袋上，一声尖叫引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周游时脸上的小括号也前所未有地深。
摄影师拍完最后一张，下课铃声正好响起。轰轰隆隆的脚步声涌过来。
有人着急上去背政治，快步离去，高三二班的同学倒是少了一半。
但下来的人不在意，只要周游时还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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