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明如梦初醒,撑着墙壁站起身,假装若无其事地拍了拍灰尘。
“褚姑娘怎会来青塔?”纳明问道。
“殷止托我来救你,”褚颜抬头望了眼塔顶,“还有,取回一样故人之物。”
感情救他只是顺带的。
纳明讪笑一声,敏锐地注意到了“取”这个字眼:“莫不是桑氏从褚姑娘故人手中夺去的?”
“赤玄令阳卷,可能就在此处。”褚颜话锋一转。
纳明没想到褚颜会这般直白,将此等密辛就这么毫不掩饰地告知于他,这是……将他视为了自己人?
传闻世空寺与妖族积怨已久,上一任妖主的陨落便是与其有关,纳明斟酌片刻,小心翼翼道:“据说赤玄令阴卷封存在世空寺,那帮秃驴虽自视清高,但应当也不是那种道貌岸然之徒,会与桑氏同流合污……”
褚颜打断了他,似笑非笑:“桑百尺早已在菩提寺布下血祭阵,冬至——也便是今日,阵成,不知有多少无辜之人被当了祭品。世空寺已不问世事一百五十年已久,为何会突然下山?”
“三生冰心花为世间奇物,此物必会引起各方势力争夺。”纳明道。
“不止如此,”褚颜摇了摇头,“你可听闻过‘一佛出世’?”
一佛出世……
纳明默念着几个字,先是一怔,而后眼中浮现出骇然之色。
“褚姑娘的意思是,世空寺想利用这一方世界的劫难,来让自己功德圆满成佛?”
褚颜并未正面回答,而是又道:“桑氏为皇家效力,却在皇城脚下诛戮百姓,然而监天司对此不闻不问,当真是不知情么?”
监天司秉“天下承平”之命,监世道不公、不平之处——菩提寺此番动静,他们竟未派一人前来。
“天子年过半百,近来因身体抱恙已卧床一月有余,皆事由内阁代为处理,朝堂之中流言四起,暗指天子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世人都说当今天子与先皇长得一模一样,此乃国运昌平延绵之象。但是,他真的是先皇之子吗?可曾细想过他们长相相同的原因?”
易鸿信那日从光华道人处回来后,同几个徒弟所说的话浮现在纳明脑海中。
“他们实则为同一人,桑氏效力于皇室,一直在用秘法给天子续命,瞒天过海欺骗世人足有百年,”纳明轻声道,“在他们授意之下,才有菩提寺今日之变。”
褚颜微微挑眉:“看来你们早已知晓此事。”
桑氏、皇家、世空寺……各方势力交错纵横,心怀鬼胎,都想在这场混乱中谋取自己的利益。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褚颜在心中喟叹。
她正欲施法,整个青塔却蓦地一震,一只虚幻的大手凭空出现,五指张开,对着青塔隔空一握。
参天花树瞬间枯萎,仿佛失去了生命力一般,枯槁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妖主大人,赤玄令阳卷这个鱼饵,还真把你给钓来了,”桑百尺的声音遥遥传来,带着一丝讥讽,“你难道就不好奇,谁是那妖族叛徒?”
褚颜接住一片落下的花瓣,手指漫不经心地将其碾碎,反问:“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真相还有那么重要么?”
“妖界六山九府十二洞——万妖之中,有多少是心悦诚服归顺于你,奉你为主的?化形一百五十年,放在妖族中不过是个毛都还没长齐的末等精怪,若不是你吞了那青鸾的妖丹,修为还真是不够入我的眼,”桑百尺冷笑道,“赤玄二狐族早就对你心存不满,一直想取而代之,与我合作,不过是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褚千袭的本体正是青鸾。
褚颜抬头,望向青塔上空的手掌虚影:“哦?修为入不得桑族长的眼,那桑族长的手……”
“住口!若不是你使出阴险手段,暗中逆转了我的阵法,怎会伤得了我?”桑百尺恼羞成怒,“妖主如此爱逞口舌之快,那我便扒了你的舌头,再剖了你的妖丹——”
话音落下,整座青塔剧烈震动起来,从角落里喷涌出大量的黑雾,一时间周围混沌不清。
“褚姑娘……”纳明无法视物,本能地往褚颜的方向靠近了些,心惊胆战地望向她侧脸。
黑雾又深又浓,像流动的浆液,黏稠而冰冷。
纳明只能看见褚颜轮廓鲜明的下颌线,她红唇微动:“许久没有人敢这般同我说话了,还真是勇气可嘉。抓住我——”
后面那句话明显是对纳明说的,纳明“诶”了一声,麻利地上前抓住了褚颜的衣袖。
他之前一直觉得褚颜带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种感觉和他师兄殷止散发的气息极为相似,他说不清那是什么——直到现在他才恍然,原来是安全感。
有些人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却能让人感觉无比安心。
一阵剧烈的失重感袭来,等眼前再次清明的时候,他们二人已经身处菩提寺。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被关在菩提寺的方士,皆是一脸茫然。
一片鸡飞狗跳中,纳明还没站稳,猛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脸色一凝,急三火四地跑了过去。
“师妹!”
易凝荷呆滞地跪坐在地上,衣襟上沾染着大片的血迹,脸上、手臂上大大小小伤口无数,实在是触目惊心。
眼前天旋地转,她感到浑身冰冷,已经失去了知觉,直到双臂被人抓住反复摇动,她涣散的眼神才渐渐聚焦。
易凝荷下意识地想挥动骨鞭,看清眼前的面孔,才猝然回过神来,怔怔地望着纳明。
纳明心里一阵乱跳,七上八落地问道:“师妹,你怎么也在青塔之中,是被何人抓去的?你受伤了?到底怎么回事?”
纳明边问着,边喂给她一粒丹药,清苦的味道化成一缕清气,从她头顶百会一直渗入到四肢百骸。
易凝荷绷紧的身体刹那松了下来,她想,原来是二师兄。
随即,她紧抓着骨鞭不放的手蓦地一松,毫无后顾之忧地任它落了地。
易凝荷几不可闻道:“这不是我的血,是师父的。”
纳明先是愣了半晌,随即反应过来,抓住易凝荷的手骤然收紧,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凝固。
“都怪我,若不是我学艺不精,就不会被人抓走,师傅也不会来救我,他身体本就不好……”易凝荷扑进纳明怀里,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语无伦次抽噎着,“我报仇了,我把桑卉杀了,还杀了好多桑家人……可是师傅他……师傅还留在青塔,突然地动,起了大雾,我带不走他……我带不走他……”
纳明感受到胸前衣襟濡湿,苍白的嘴唇颤抖,心中有万千安慰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最后只是摸了摸易凝荷的头,轻声道:“没事,没事的凝荷,还有师兄在呢。”
“很好,看来人都到齐了——”
云层之上的桑百尺俯视下方,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他抬手祭出一只青铜铃铛,那铃铛黑气缭绕,晃动出深沉如铁的声音——阵中数百道人影在听到这声音后毫无预兆地暴起,手中武器毫不犹豫地挥向了同伴。
这些人中甚至包括了庄策垣,沈终南眼睁睁看着他将手中的大刀捅进了妇人的胸口,那妇人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方才从鬼影嘴里将她救下的恩人竟会拔刀相向,鲜血滴滴答答地顺着刀柄上红缨留下,颜色近乎发黑。
沈终南惊愕地想,他们难道都疯了么?
庄策垣目光阴鸷地望了过来,他面目狰狞,瞳孔血红,大刀从妇人胸口拔出,带出一串飞扬的血花,接着手腕一抖,大刀便向沈终南扑面而来。
沈终南还未从这变故中回过神来,刀锋已至,他只得提起穷词,长剑与大刀相撞,发出一阵金石之声。
他被那大刀冲撞得整个人往后仰去,眼看就要摔个四仰八叉,却被人从身后稳稳扶住。
“别走神。”
殷止的声音响起,他挡在沈终南身前,一手握匕首截下了大刀,随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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