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意大利是旅游高峰期,尤其是佛罗伦萨圣母大教堂门口,人流密集,排了很长的队,广场的瓷砖像一口大锅,热气从脚底蒸腾而上,头顶被太阳烧得滚烫。
突然,空气中传来车子悠长急促的鸣笛声。
救护车已经来了三趟。
范妍身后一位金发碧眼的小萝莉奶声奶气地问,“Papa,qu'est……(爸爸,这是什么声音?)”
范妍用一口流利的法语跟身后的人说,“意大利太过美丽,连阳光都喜欢这片土地,有人因为吃了太多阳光生病了,我保证我们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好吗?”
范妍总不能跟这位不到五岁的小萝莉说,因为意大利是地中海气候,夏天温度几乎达到40度,每天都有游客得热射病住院,最好不要出门。
小萝莉笑了,一把扑在爸爸怀里,“Jeneveuxpasmanger.(我不要吃)”
这时候队伍终于到他们,范妍带着四个人进了教堂,里面的寒气扑面而来,游客身上的热浪都被吹散,如释重负地轻叹了一声。
范妍开始跟他们介绍,“其实佛罗伦萨大教堂,她还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百花圣母大教堂。”
范妍说一句就得观察一下那位小萝莉,生怕她哭闹,吵着要回去,自己的报酬就悬了。
“我们可以抬头看。”
小萝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看。
范妍继续,“这是一个高91米的穹顶,建筑初期,没有人相信这么大的穹顶能够建成,伟大的菲利普·布鲁内莱斯基先生从古罗马万神殿得到灵感,发明了‘鱼骨结构’,没有使用任何木质支架就完成了这项工程。”
有几位法国游客在旁边拍照路过,听见范妍的解说,抬头看了眼头顶,又看了眼解说的范妍。
范妍继续,带着大家往里走去,“墙上有一个漂亮的钟表,是画家保罗·乌切洛在1443年设计的教堂钟,当时正值文艺复兴时期,可以看见,钟表一直都是逆时针运行,因为当时的意大利,一天是从日落开始算。”
“旁边的壁画非常值得大家细看,它的名字叫……”
最让人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那位小萝莉哇的一声哭出来,吵着要回去。
爷爷听正起劲,被打扰了,他耐心地上去比了个嘘的手势,“Coralie,tudoisêtrecalme(可丽,你要安静)。”
范妍心里一紧,赶忙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轻车熟路地画了一张简笔画递给可丽,可丽的哭声还在继续,眼睛却看了过来,她拿走了那张纸,纸上画了一只可爱的小狗。
但似乎没用,看了一眼,可丽又开始哭,一头卷进爸爸的衣服里,范妍把蜡笔拿出来,走到可丽面前,在狗狗的脖子上画出了一条项圈,又画了条牵引绳。
可丽哭声戛然而止,拿起笔开始玩起来。
范妍心里的石头落地,继续话题。
旁边也有同行,大家讲解的声音不大,说是讲解更像交流,毕竟不是带团的,不需要小蜜蜂,主要的是精细化服务。
等到这个景点逛完,范妍组织一家四口在教堂门口拍照。
她给一家四口画了幅可爱的简笔画,拿出蜡笔上色,特别是可丽,身后还多了一对翅膀。
工作结束的时候是五点多。
范妍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她还有个夜班要上,在酒店当前台,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包住宿管饭,但是报酬很低,一个月只有900欧元。
范妍去了自己房间,一个十几平方米带独立卫生间的小世界。
对面住的是上白天班的女孩,叫金敏,老板娘住隔壁,带了个小孩,丈夫前几年出国做生意,到现在都没回来,让她一个人照看这个不大不小的酒店,奈何地理位置好,特别是七八月,酒店几乎是满房。
范妍的门被敲响,她还没来得及擦身上的汗,急忙去开门。
一个小男孩,手里端着盘子,上面放了两块披萨。
范妍跟她说,“Grazie(谢谢)”
小男孩害羞,捂着脸跑走了。
范妍把披萨放门口的小桌上,锁好门,给自己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她把东西吃了,味道又咸又甜,她承认自己吃不惯,也住不惯,但环境不会来适应自己,当下的条件容不下一个娇矜的大小姐。
自由来得实在不容易。
范妍是四月份入行的,她为了考佛罗伦萨区的导游证,没日没夜地学习,证书下来后,她又混在游客群里,学习同行是怎么跟游客互动的。
主要她外语好,专业又算半个对口,导游这个行业门槛也并不是特别高,练习好了就上手了。
范妍知道不能停下来,只要一停,某个人就会从她脑海里蹦出来。
想起那人的一瞬间,一整天的情绪都被摧毁,甚至梦里都是他虚幻的声音,“芃芃……”
范妍瞬间惊醒,她被折磨着再也睡不着,强迫自己看书,让思维进入另一个世界,看到最后眼睛都开始泛红,又把书关上,在房间里假装跟游客讲解建筑物,练习控场能力。
还记得刚回到庄园的一个星期,她几乎行尸走肉,范妍抱着丁书真哭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素来雷厉风行的人也跟着红了眼眶。
丁书真没想到范妍情绪会这么激烈,以为就是小打小闹,她不得不重视地说,“妈妈请假陪你几天。”
晚上母女俩躺在床上,范妍说,“以前我就是这样,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如果有光照进来,就是你们回来了。”
丁书真用范妍的角度看到了她的童年,“范妍,妈妈也有自己的事业和责任,不能每天陪着你。”
范妍心情好了点,丁书真能解释,代表她还是重视自己的。
谢天谢地,范妍终于露出了一点笑,“知道啦,其实我很好哄的。”
可范妍还是难受,走路不是走路,喝水不是喝水,好像身上丢了个器官,每天浑浑噩噩地。
她甚至痛苦到想要失忆,自己无法适应一下子没有他的生活,只能硬抗。
范毅行没办法,把她叫到书房,“合同也不签,每天在床上呆一天,你准备一直这样?”
她几乎是祈求地说,整个人都快疯了,“您能别总是让几十双眼睛盯着我,行吗?我上个厕所超过十五分钟都有人敲门,我不会自杀,您放心。”
范毅行不答应。
最后丁书真跟他说,“我真怕她心理出问题,我们把她放养一段时间,银行卡不是会有短信发到你手机上,我们也看得到消费地址,不怕她离开我们的视线,有什么动静一下子就能找到,不担心。”
离开那天她跟丁书真告别,“妈妈,我不要住在清市了。”
她是真的不想受制于人,连出个门都被盯着。
佛罗伦萨是她认为最合适的地方,她在家里提前分析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可取之处,导游是最合适的,美术吃不饱饭。
但是现实比她想象的残酷多了。
旅游公司的主管没有派单给范妍,除非是那种小语种的散客才会想到她,毕竟是新人,谁会上来就给你带团。
范妍心里想这不是个办法,学别人去景点门口找那种落单的客人,几率很小,范妍没什么经验。
酝酿了半天也不敢冲上去说一句你好,自己拉不下脸,后来两个星期都没有单子,想要尝试独立的她,居然第一关就跨不过去。
晚上睡觉前,她躺床上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没人看你,没人认识你,被拒绝了再试就是。
第二天她厚着脸皮跟人家说话,别人一个无视的眼神都能让她觉得挫败,第二次第三次慢慢积累,加上天气热,范妍直接放开了,上去就是一套倒背如流的术语。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拉到了两位游客,范妍对艺术本来就有了解,交流无障碍,原本是能拿到报酬。
结账的时候游客看她一个女孩子,好欺负,打个车就跑了。
范妍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扬长而去。
那对情侣手上还拿着她用心画的简笔画。
这样的事在意大利报警可没用,再后来这样的事没发生了,本来就是极小概率,她运气不好而已。
晚上坐班时,范妍在前台钻研自媒体,点开热度最高的视频,才一百多个赞,自己戴着口罩,一段流利的德语从视频里传出来。
由于每次出单,公司都抽走十分之三的中介费,范妍想自己在网上试试,现在是旺季,只要你是正规公司的导游,有证书,站在风口上招揽客人不会太难。
范妍把今天的素材剪辑好发出去,开始复习外语,她不是程序代码,有的时候说快了还是会打结。
努力吧。
-
范妍第二天是早上十点多醒的,有人给她私信,一对德国人说几天后要来意大利旅游,想去学院美术馆。
那边的人跟范妍打了个电话,确定范妍真的会德语,又看了她的导游证才交了定金。
这是第一个通过社交软件找到范妍的人。
让人忐忑又激动。
所以当天早上八点半她就到了学院美术馆门口,说不困是假的,导游就是这样,有活的时候忙好几天,没活的时候能空好几天。
范妍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现在这个点日头毒辣,门口还有一些强买强卖的人跟游客发生争执,见怪不怪了。
远处走过来一对夫妻,在四处张望,范妍上去打招呼,然后把自己做的礼物送给她。
是一本佛罗伦萨旅游手记。
范妍很真诚地说,“看两位的主页有合照,提前把人物画上去了,希望你们能喜欢。”
女人翻开第一页,居然是自己跟丈夫的照片,背后的风景正是眼前的建筑,今天的第一站。
她眉毛用力地抬起来,似乎还挺惊喜的,范妍看她这个表情,心想希望能留给她一个好印象。
她带着两人进去,开始自己的讲解工作,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她们听清楚,“《大卫》这个雕塑以前是放在领主广场,为了保护它不被风吹雨打损坏,在1873年被移进了学院美术馆内,之前有两位雕塑家尝试对巨石开始雕刻,但都失败了,是米开朗基罗接手,才把这位英雄从巨大的理石中解放出来的。”
大卫的雕塑下站了太多人,范妍等人群散开些,在前面带路,隔得远,她示意人们看大卫身上的肌肉线条和手部膨胀的血管。
“这是米开朗基罗解剖人体的成果,听起来很残忍,但其实它体现了文艺复兴时期对人的再发现,而大卫的眼神就很值得研究,米开朗基罗并没有选择雕刻大卫战胜敌人后,踩着敌人头颅的画面,而是雕刻了战斗之前,他看向远处敌人的样子,这代表着大卫的决心。”
“在《圣经》中,大卫是一个少年,但其实艺术家想表达的并不是一个成功的男孩,而是坚定的意志,超越□□,不分性别。”
范妍说到这里,抬眸看着大卫的脸。
也是跟自己说,“雕琢自己的过程会很痛苦,但我们不能因为惧怕痛苦,就一辈子藏在理石当中。”
女人说,“米开朗基罗说过,雕塑本来就在石头里,我们只需要把多余的部分去掉。”
她的丈夫牵住她的手,“我觉得今天我们会玩得很开心。”
范妍耳边突然陷入短暂的失声,这句话太像以前他说过的“我只想你开心”。
连语气都如出一辙。
她不能情绪有波动,于是后面的介绍,范妍几乎是强颜欢笑,外人看不出破绽,还跟范妍交流得特别有兴致。
范妍心里却像一直卡着一根刺。
结束后女人问,“你叫什么名字,下次可以找你吗?”
“当然可以,我叫范妍,您可以通过短信联系我。”
范妍在路边打车,旁边也有同行,他们是代表公司出来做生意,有专门的车接送游客。
好在范妍没有让客人等太长时间,她把两个人送到了酒店,接着回到住所。
她整合了自己的收入,加上酒店的报酬,居然有1300欧元,但在这个城市只能维持温饱,也负担不起她租房和画具的费用。
值得高兴的是——
因为那位德国夫妇发了社媒,封面是自己绘制的佛罗伦萨手记,点赞破了三百个,实况图片里出现了范妍几乎接近母语级别的流畅语速,有人在评论下问哪里找的导游,那人艾特了范妍。
有两位游客添加了范妍的Whatsapp,其中一位德国人跟她打了个电话。
那头的人问了一些关于建筑物和景点的问题,通过对话听出来是位刚毕业的大学生,有五个人,而且预算不太够,但不想跟团。
两人聊了快半个小时,最后对方说,“算了吧。”
她思考了一下,自己的优势是可以根据游客的要求定制路线,时间自由,不用跟大部队走,没有广告,深度讲解。
这段时间在社交媒体上找到自己的客人都是注重体验感的,在报酬方面不吝啬,但更考验范妍的文化水平。
刚毕业的学生的确会因为价格退缩。
范妍把自己做的旅游手册发过去,“这是我做的电子旅游手册,希望对你们有帮助,已经翻译好了。”
对面的人发了个哭的表情,“我们觉得价格太贵了,还是选择跟团。”
一天只需要50欧元,坐大巴车,还能享受旅游公司提供酒店餐厅等优惠券。
范妍脑筋转了一下,跟对面的人继续聊。
-
像欧洲这样多语言、跨国旅游的热门地,一辆大巴车上几乎混合了中国、美国、德国和西班牙等等国家的游客。
而旅游公司不缺会多个语种的导游,加上现在有无线耳机讲解系统,会根据不同的频道发射出去,比如频道1西班牙,频道2中文。
主管Wiwi没打算让她带团,像这种利润高,密度大,人数多的会留给资深的导游,而那些难搞的散客才会想到范妍。
招聘部只推送了她的联系方式,还没见过本人。
所以当范妍把五个法国女大学生带到自己负责的大巴车上时,他也多瞥了范妍一眼。
一张好俊秀的东方面孔。
但也只是瞥了这一眼,再无其他,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以貌取人,在外面生存最主要的是能力。
主管看范妍还能给自己带客,用手里的点名表指了指大巴车,用还算标准的中文,“进去坐。”
范妍还以为他会让自己带团呢,没想到后面进来一位戴着麦克风的中国女导游。
没这么容易。
这一路导游认真听着,她讲的英语,风格幽默,面带微笑,还有提问环节,跟游客互动得很自然,时不时从兜里掏出一点小礼物。
范妍偷偷打开了录音。
回到住所,进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她快受不了这一天的黏腻,花洒打开,还没来得及调温度,冰凉的水温冲走她身上的热气。
晚上坐班时,范妍掏出了白天的录音,戴上耳机,分析那位资深女导游的讲解模式。
她的话总能让人提起兴趣,就好比一个老师讲课没有学生听,但另一位老师所有的学生都全神贯注,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要抛出钩子,要让人好奇,不能总是自己做陈述句。
白天没有工作安排,范妍就在房间里模仿那位导游的神态和语气,她给自己录视频,然后反复观看。
范妍看完有点泄气,这完全不是自己的风格,讲出来像那种冷了几百年的笑话。
尴尬得她脚趾头都能抠地。
这一刻,她承认自己的平庸了。
外面的世界可不是那么好混的,范妍泄气内耗了一会儿。
又研究社媒,自己账号粉丝不多,可以说那位德国夫妻带给自己的微微小流量马上就要过去,有几位德国游客,在跟团和私人导游中间纠结,范妍故意抬高了自己的价格,建议他们跟团。
到嘴的鸭子亲手送到Wiwi那里去了,跟带团比起来,自己这点散客的收入就是碰运气。
范妍要找机会跟Wiwi碰面,天天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不是个办法。
范妍也理解,他不可能拿一车人来给自己彩排,而且公司有三个主管,月底的游客好评度、数量都会交到上面去,竞争很激烈。
范妍把客人第二次带到Wiwi面前,队伍往米开朗基罗广场去,限时二十分钟,游客兴奋地跟着导游,范妍跟Wiwi在后面扫尾,旺季是非常恐怖。
临近结束有位游客都没拍好,一位年纪大一点的爷爷跟他老伴还在原地赖着不走。
导游拿着小蜜蜂催促大家赶紧离开,要去下一站,这一会儿的功夫,队伍就有点散乱了,一半人回去,一半人看那位爷爷还在拍,自己也留下来继续拍。
顾客是上帝,既不能发脾气也不能吼人,耳机一摘,语言不通,说一个字都费劲。
这样的事在导游界可以说很常见,遇见我行我素的客人,耽误一个多小时的情况都有,跟团就是这样,时间分配不自由,想法多,行动没办法统一。
Wiwi上去飙英文,弄得那爷爷满脸疑问。
“Wat?Wathebjegezegd?”爷爷指了指耳机,指了指车上,“Mijnkoptelefoonisindeautoenikbegrijpnietwatjezegt。”
Wiwi有点恼火,天又热,他把墨镜往额头上一推,打开手机翻译软件。
范妍听了半天,原来是这个爷爷嫌麻烦,把翻译耳机扔车上了。
她走过去,淡定地跟他说,“(我们现在要离开这里去下一站了,大巴车在五分钟过后就会离开,快来不及了。)”
爷爷往后看了眼,步伐踉跄了下,“Geefmenogeenminuut,hetiszoklaar。”
Wiwi用中文问范妍,“他说什么?”
范妍说,“他想让我们再给他一分钟。”
Wiwi多看了范妍一眼,上车之后,他拿出名单对了一下,才知道那位爷爷是个荷兰人。
会荷兰语?
还能自己带客人,形象好,会来事,刚才又是给自己买咖啡又是帮陶兮照顾车上的游客。
让她跟着吧,又不用付工资,自己还能闲着点。
他下车的时候跟范妍说,“那位女导游叫陶兮,后天我跟她还有一个团,你继续跟我扫尾。”
陶兮抬了抬下巴跟Wiwi说,“又让我带新人啊。”
陶兮这时候还没把范妍放眼里,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范妍心里嘀咕,真难。
-
或许是这几天太过于紧绷,范妍今天一觉补到了十二点,睡了个饱,她洗漱完,去老板娘房里领午饭,意大利面都糊了。
老板娘这时从后面走进来,边说边把金黄的头发撩到后面,“亲爱的我有一个非常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今天有一位入住的游客看见你的广告牌,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他说他要跟朋友去乌菲兹美术馆。”
“他们订票了?”
“Yes,我特地提醒让他们自己填身份信息买票,现在他们就缺一个讲解员,计划两个小时逛完,报酬不多,我谈的60欧。”
范妍说,“感谢您。”
“这几位客人大后天还要去比萨,跟那个倾斜的柱子合影,搞不懂。”老板娘说完摇摇头,拿了块香肠塞嘴里。
范妍给老板娘让路,又听见她说,“是我要谢谢你的画,不过楼上左边的房间还缺一幅。”
范妍刚来的时候画了很多风景画,挂在酒店的房间里,老板娘才答应范妍在门口打广告,并且承诺如果有游客,给她十分之一的抽成。
范妍知道天下没有白费的午餐,来到这里的几个月,早就意识到被压榨是常态,也更能感觉到家里带给自己的,是多么庞大的庇护。
可能是范妍刚来,彻底摆脱家人的视线,让她还感觉不到生活的疲累,跟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每天使不完的牛劲。
她跟老板娘说,“我有空就画,你放心。”
隔天。
Wiwi带范妍扫尾,在临近结束的时候扔给她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做好了就是应该的,做不好是她没用,东西要夸得天花乱坠,又不能讲述得跟实物不符,还得让人觉得优惠。
所以谁会花8欧元买一条围巾,还是夏天。
陶兮整理了下自己的麦克风,然后给坐在窗户边的范妍使眼色。
范妍起身,陶兮压下了话筒,在她耳边说,“Wiwi是故意夸张,做上级的都这样,故意给你设定最高要求,你就算只卖出去几个也没人说你的,别紧张。”
范妍看了眼下面,乘客正有点困倦了,有的已经摘下耳机,准备下车。
陶兮觉得她新来的,第一次做这种事情肯定一句话憋不出来,于是转头对旁边的Wiwi说,“要不算了吧?”
Wiwi摇头,觉得自己看走眼了,跟范妍招手示意她下来,范妍走近一步,拿走了他手上的乘客点名表。
总共有三个国家的人,荷兰和德国,还有七八名组团的西班牙大学生。
范妍不是机器人,并不能完全来去自如地切换语种,有时候也会卡壳,卡壳后会很尴尬,她把麦克风挂在耳朵上,调大音量,然后思考自己要说什么。
她狠狠地在心里祈祷,范妍你最好脑子清楚一点,一定不要说着说着噎住……
“Damesenheren,voordatwe......”范妍说了荷兰语,Wiwi听见她洪亮的声音,明显意外地抬了抬下巴。
她说:女士们先生们,在我们告别佛罗伦萨这座美丽的城市之前,请大家稍作留意。
后面的德语和西班牙语范妍放慢了语速,还算流畅。
那几位西班牙乘客正商量着等会儿要去哪个酒店,突然听见自己国家的语言,把脖子伸出来,看见的居然是一张东方面孔。
像国际航班上提醒乘客到站的空姐。
Wiwi戴上了翻译耳机,她听见范妍是这样跟荷兰的游客说的:
现在不是需要围巾的季节,但某天,您戴着这条围巾行走在巴塞罗那的海滩上,想起圣母百花大教堂,教堂的壁画会出现在眼前,这是这条纪念品带给您的浪漫,未来的那天它是无价的,但现在只需要8欧元。
冠冕堂皇,文绉绉的。
范妍把围巾翻了个面,换成了德语,“现在不是需要围巾的季节,但某天,您在国王湖散步……但现在只需要8欧元。”
西班牙也是一样的话术,不过换了几个地名。
她深知在这个灼热的季节,这条围巾白送都没人要。
那就只能扯情怀,扯浪漫,讲故事,像深圳的那盘建筑菜,扯上文化就能卖四位数。
故事的最后,范妍成功卖出去了两条围巾。
客人又不是傻子,这样硬扯有什么意思,谁会买账,生活可不是爽文,没人给她面子。
她觉得自己要被Wiwi彻底淘汰掉了,也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为难人,实在不行可以直接辞掉自己啊。
她把麦克风还给陶兮,心里有点沮丧。
这时候,Wiwi从大巴的上方行李格里掏出一个没写名字的证件扔给范妍,那些小众国家的散客左右也是流失,给她试试也行。
“明天有个五人小团,荷兰人,从米开朗基罗广场出发,两天时间。”
范妍以为自己听错了,欣喜若狂,差点没拿稳手上的证件,“就米开朗基罗广场?”
陶兮把笔递给范妍,好心提醒,“剩下的要你自己安排,这种散客都是不想操心,才找导游,跟事精一样,特别注重细节,很难对付的。”
这种要求私人陪接的,花了钱就是享受服务,不会忍受你拿个翻译器在他面前戳来戳去,没点情商和能力,很容易影响顾客的体验感,然后反手一个投诉。
要你给她擦鞋子的都有,陶兮刚来的时候就遇到过。
这时候陶兮对范妍有很大的包容,毕竟也是在佛罗伦萨慢慢打拼到现在这个位置的,理解这个女孩的不容易。
而且陶兮旺季的时候平均两三天带一个团,有时候还会连着,养活自己绰绰有余,还能存点钱,放假出去玩也都负担得起。
自己没必要忌惮她的存在。
大家都以为范妍会中规中矩地把这两天的客人带完,然后开始等着Wiwi给她喂饭吃,举步维艰。
结果她居然收获了荷兰小团游客的好评,Wiwi这会以为她只是运气好,没搭理她。
后面范妍天天去公司跟着陶兮扫尾,大热天的。
陶兮心里想,她是有多热爱这份工作啊,没工资还出来。
Wiwi后面遇到几个散客,什么西班牙人德国人都有,范妍还真不怯场,什么都敢接。
Wiwi终于正眼看她了,疑惑她是什么家庭条件,学得起这么多外语,所以把来公司咨询的小众国家的散客都安排给了她,反正流失也是流失。
范妍每次带客人都非常用心,她以前原本就是享受过别人服务的人,知道怎么让对方感到贴心,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公司这时候就有传言,说Wiwi这个月业绩人数又是最多的,因为他们组来了个中国女孩,可会带散客了。
陶兮在旁边听着默不作声,心里却警惕起来。
-
九月中旬。
范妍被Wiwi安排带大团。
范妍拿到了工作服和专属小蜜蜂,上面还刻了自己的名字,一个“妍”。
车子停在旅游公司的停车场,太阳毒辣地晒在陶兮的背上,大巴车门没关,空调冰凉的风吹打着她的脸。
范妍能感觉到脸上有道炙热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