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助跟着陈君在学校,见过很多女孩子,隔着距离就能给别人冲击力的,她是第一个。
气质脱俗,连一点亵渎的想法都不敢有,周身没有任何烟火气,高高在上,像从没接触过外面的柴米油盐。
她神情有些傲慢,似乎很不喜欢别人私自替她做决定。
范妍从身后掏出了一对红本子,居高临下,慢悠悠地问,“你是在找这个吗?”
范妍不等他回答,面无表情地撕碎了结婚证。
她再用这种幼稚的行为暂缓离婚。
她十分确信,只要自己坚持,杨择栖就不会让自己离开。
碎片散落在楼梯下,像一场转瞬即逝的雪,纷纷扬扬。
她走到楼梯尾部,本以为脸应该跟她气质一样清淡冷傲,可隔近了看,好像被她的美貌狠狠射了一箭。
皮肤雪白却不病态,骨架小却不孱弱,面部立体轮廓突出却不失柔美,高鼻梁,一双圆又长的大眼睛,脸颊上有点肉,一种被富养出来的饱满,却不失纤细美感。
淡极生艳的美。
这样外貌的人,是会让人舍不得放手的,难怪陈君要他过来处理。
年助看见自己翻箱倒柜都没寻到的东西,正在她手里,还被撕成碎片,按照流程有点麻烦。
“请你配合。”
她反问,“我为什么要配合?”
“你……”
早听陈君说,这个大小姐被杨择栖惯得有点任性,年助以为她最多是耍耍小性子,谁知道在这样巨大压力的局势面前,她居然敢这样。
范妍很少这么咄咄逼人,此刻真是忍不了,“让我来就来,让我走就走?”
“范小姐,局势紧张,您知道杨先生现在背负了多大的压力吗?”
“互相利用的时候都没有压力,偏偏在我这压力就来了吗。”
年助有苦说不出,“不是这些。”
范妍以前没见过年助,不知道他是谁身边的人,“谁让你来的?”
“您从前的婆婆。”
范妍跟他面对面,“我不为难你,你走吧。”
年助今天不把事办妥,是回不去了,“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在我车上,结婚证虽然撕了,但您还可以按个指纹。”
这一刻,范妍感觉自己跟杨择栖或许真的走到头了,危机感将近在她头上。
她还是不松口,“如果我不呢。”
年助劝他,“您这样僵持没用,你父亲不会同意你跟杨先生在一起,早点答应,大家都体面点,这样闹下去,只会弄的两家越来越难堪。”
范妍站着不动。
两位工作人员进了别墅,提着包,手里拿了电脑,另外一个端着印泥和钢笔,还有几份文件。
在范妍看来,这些人好像持刀入室的强盗,手上拿着的不是普通的办公用品,是尖锐锋利的针,是削发如泥的剑,是割腕切喉的斧。
她们把电脑对准范妍,打开文件,递上印泥,步步紧逼,像强行把她扯上断头台。
她感觉自己被逼到悬崖边说,呼吸都不顺畅。
范妍后退一步,只要她抬手轻轻一按。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她再跟杨择栖撒娇,再跟他无理取闹,他都不会管了。
年助逼近一步,“范小姐,您别为难我们了。”
她把双手紧紧放在身后。
年助见状也只能来硬的,陈君的指示就是必须今天离,董事会那边也有个交代。
年助上前一步,“抱歉,范小姐,我只能得罪了。”
范妍察觉他要来硬的,有点动怒,可骨子里的习惯让她说话还是很温和,“你敢动我试试看。”
事急从权,年助没别的选择,“不敢我也得敢,今天就是范毅行先生在这,我也要这样做,所以您还是好好配合。”
范妍转身就走,女工作人员抓住了她的手腕,旁边的人把印泥送上来。
赵姨十分钟前就给杨择栖通风报信,在旁边听墙角听得入神,这会儿察觉不对,一个箭步扑出来。
根本不用赵姨出手,范妍也不是逆来顺受的,她空出来的手推过去,几乎用了所有的力气,抓住自己的人被推到旁边的墙上,碰到了镂空细柜,上面放了个瓷器。
东西倒下来横在双方势力中间,碎片摔了一地,钢笔的墨水斜出来,染脏了赵姨的鞋子,印泥和文件一同被压在细柜下方。
杨择栖刚下车,就听见别墅里的大动静,他快步跑进来,看见一地狼藉。
范妍被赵姨抱着,身上还穿着那条喜欢的裙子,只是那天的笑容已经不在,只剩下茫然和悲戚。
他朝里面走去。
没有看其他人一眼,跨过地上那些让范妍伤心的东西,走到她面前。
杨择栖先跟旁边的赵姨说了句,“忙去吧,这有我应付。”
赵姨这才放下心来。
杨择栖看她似乎是吓坏了,她虽然不是从小到大溺爱出来的,却也没经历过什么矛盾,除了父母,谁会给她脸色看,谁敢给她脸色看,怎么到了自己这,一个月不知道生多少气,流多少泪,还差点跟人打了一架。
那么大个瓷瓶,摔下来的声音足够震到她吧。
他检查了下她的掌心,把飘逸的袖子掀上去,没有划痕,就手腕有点红。
范妍任凭他怎么碰,像个失去灵魂的娃娃,眼神都没有聚焦了。
杨择栖转身,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却让人觉得有点压迫感,“就算是我妈在这,我也不会允许别人对她动手动脚,你可真威风。”
年助是陈君的私人秘书,做事都是品着陈君的心意,很会察言观色,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年助说,“说到底,也是为您好,陈老师是有身份的人,不适合做这些。”
杨择栖没什么情面留给他,“我跟我妈明天也闹这么一出,就说想给她换个秘书,不同意我就来硬的,你觉得这样舒服吗?”
年助表情挂不住,“您别为难我。”
杨择栖笑不达眼底地问,“所以你就为难她?”
年助没把这件事办好,还闹了这一出,早知道刚才动作快点,还能拿个结果回去交差。
年助低头,“我也是按吩咐做事。”
杨择栖语气很冷,驱逐的意思很明显,“不唠叨你操心了。”
年助看这样子,事情是办不成了,只好灰溜溜地离开。
杨择栖去关上了门,将那些琐事断绝在外面,回来的时候,把地上的碎片用脚划开,像在给她开路。
范妍突然喉咙酸涩,她咬住了嘴唇,但还是没控制住哽咽了几声,杨择栖听见身后的动静,动作停了下,又继续为她扫清障碍。
直到这条路变得平坦光滑,他走到她身前,用指头轻轻抚去了她的一滴泪。
她一言不发,睫毛垂下,又是一滴泪。
“我不想跟你分开。”范妍说完这句话就抽泣得不能自已。
她低下头,眼泪疯狂掉落,根本就擦不干净。
他心疼得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自己再不能纵容她,再不能由着她。
他不想看她流眼泪,又不忍心让她这辈子只围着自己转。
他说,“你才二十三。”
他舍不得对她态度强硬,用一贯的方式去与她沟通,耐心地讲道理,“跟我离婚后,你可以去谈一段正常的恋爱,纯粹不参杂任何利益的,你可以去考研,继续留学。”
他像是下了最后通牒,“留在我身边,只会耽误你。”
范妍摇头,哭得梨花带雨。
杨择栖总是轻声细语的,哪怕是让她离开,都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温柔,却几乎残忍。
他说,“这样的话,我劝过你很多次,每次你都很固执,这次不要再闹了,好不好?”
范妍做的这些,在他眼里,只变成了一个闹字。
范妍在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憋出了句话,“你怎么就笃定我离开你会更好。”
她也可以一边跟他在一起,一边去发展自己的事业。
杨择栖叹气,狠下心,“外面比我优秀的,年轻的,多了去了。”
“我不要。”
杨择栖只当她冲动,“那你就是犯傻,我不能在你心智不成熟的时候趁人之危,更不能就由着你。”
“如果我说我愿意呢。”
杨择栖轻声,怕声音大了让她觉得自己凶,“那也不行,你根本就不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范妍怔住了,自己确实没有想过要面对什么,无非就是跟刚开始逃婚一样被冻结经济,她又不怕。
她边擦眼泪,边听他说。
“我如果坚定地选择你,是自私,明明清楚我无法放弃自己的家族身份,却让你放弃,让你独自面对庞大的外界压力,是在教唆你跟家里对抗,让你失去你父母的资源,让你放弃家里的财富,你知不知道,你父亲马上就要赠予你京远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
这是范毅行对她的补偿。
“你哥是未来的继承人,跟你年龄相差不过五岁,就算父母老去,他也能给你兜底一辈子,难道你要为了我,跟他们生出间隙,让他们对你失望?那样的代价太大了,你年轻,太鲁莽,你要我看着你,为了我们两个微不足道的感情,毁掉你的人生,放弃家世背景,去选择一条弊远远大于利的路。”
范妍重复着其中一句话,“微不足道的感情。”
杨择栖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的眼睛,不去想那里面是怎样的摇摇欲坠,“我现在这样说,你或许不能理解,等你对我的感情消失的那天,你就会后悔自己到底放弃了什么。”
“儿女情长并不是该放在人生首位的东西。”
她的双唇几乎麻木,再回应不出一句话,只能习惯性摇头。
杨择栖继续说着,“你该回到你原本的人生,去为你的事业忙碌,在自己的领域发光,你家庭关系简单,我身边太复杂,不适合你待。”
“什么复杂不复杂,我不管!”范妍太了解自己,“如果我离开了,完成梦想了,还是不开心呢。”
“如果你真实现了梦想。”杨择栖笑了下,夹杂道不明的情绪。
他非常确信道,“未来的那一天,你会感谢我。”
范妍被他说得心里喘不过气一样难受,也说一句话堵回去,“可我现在恨你。”
杨择栖听到这句话,还是那么冷静。
人有两面,爱一个人情绪稳定,任何时候都能保持修养,就要接受吵架的时候,你发疯,他冷静。
最后发疯的那个人口不择言,想激起他的情绪,让他为自己也撕心裂肺一次,结果伤人的话说了,却依旧中伤不了他分毫。
临近分开才发现,两个人外表看似爱的分量平等,其实是你的飞蛾扑火,他的毫发无伤。
这是二月的最后一天,范妍回到房间不吃不喝,杨择栖没有出去工作,他打电话先把吴沛训了一顿,说他不该把范妍不肯离婚的事告诉陈君,把人调到下面去打杂了。
后面又自己开车去了趟陈君学校,说她做得过分了之类的,陈君红了眼眶,两人弄得不欢而散。
杨家府书房,打印机正慢吞吞地吐出几张纸。
杨择栖看着那几个大字儿,想起她两次站在自己书桌前。
一次是想划清界限地问自己为什么动她东西。
一次是忐忑不安地问自己要不要跟她去看电影《恋人》。
他答应了,她好像很开心。
那场电影枯燥至极,看完后,却把回来后的生活都衬托得有趣。
明明最最开始,只想让她一个人的生活别太无聊。
每天回到家就能看见这样一个人,因为家里的强求嫁给你,那样娇嫩的一张脸,每天就在房间里不知道鼓弄什么,跟家里的阿姨都能聊得火热,可看到你来了,她的脸就立刻沉下去,小心眼一样的转头就走。
凶死了。
她喜欢西方艺术,希腊神话,独立和解放,她会学习很多国家的语言。
偶然的一天杨择栖拍下了范妍种花的模样,灰头土脸,有点傻,有点呆。
有点萌。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踩着一行字。
是她用棍子在泥土地里刻下的。
:Jeneveuxpasquetusoisbrillant,jeveuxjustequetusoisparfumé.(不要你鲜艳,只要你芬芳)
杨择栖把脚挪开,又给她的字拍了张照,回到书房,他把照片洗出来,在背面写上一首不算太深奥的诗。
:我爱幽兰异众芳,不将颜色媚春阳。
那天他动了好大一个心思,可是想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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