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门前,已经有人先一步等候,马车刚停稳,便听那人道:“世子,将军命小的迎您入府。”
喻扬跟着陆尧霜下车时,那人先是一顿,随即又立即低垂下头。
“张管事,这位是百庚司的司直喻扬。”
“见过陆姑娘,喻司直。”
身后马车微晃,祁归在木燿的搭手下,下了马车。
“世子,您这边请。”
刚踏入后院,便见院中密密麻麻跪着数十奴仆,阵阵抽泣声中,喻扬的目光却落在房门前那道鹅黄色身影上。
“小微?”陆尧霜驻足于门前,惊讶地出声。
只见那道鹅黄色身影缓缓仰起头,顶着满脸泪水:“霜儿姐姐......”
陆尧霜心头一跳,向祁归使了个眼色,二人便十分有默契地分开了。
“跟紧我。”祁归低声提醒道。
喻扬心中奇怪,回头看了眼紧紧依偎在陆尧霜怀中的小女孩,匆匆跟上祁归的脚步。
“还有什么可说的?若不是她,谨儿会独自离开将军府吗?”屋中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张管事上前敲响了门:“将军,夫人,祁世子到了。”
争吵声骤停,安静了片刻后,屋门被从里打开。一个面容憔悴的男人走了出来,他摁下祁归想要行礼的手,径直将人请入屋中。
“小谨,你看看是谁来了?”
榻上静静卧着个男孩,他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原本麻木无神的眼睛在看见祁归时,骤然亮了起来,可转眼间他却委屈起来:“怀熙哥哥!”
祁归抚过他额角的擦伤,语调轻柔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小谨这几日都去哪儿了?”
安谨坐起身,紧紧拽住了祁归的衣袖:“怀熙哥哥,有人贩子,有人贩子!”
“人贩子?你是被人贩子绑走的吗?”
“嗯!”安谨用力点了点脑袋,回忆起那几日的遭遇,又忍不住哽咽起来:“我和姐姐出门捡风筝,突然有人出来把我蒙住头,抱走了。后来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祁归伸手缓缓拭去他眼角的眼泪,又问。
“我趁他们睡着,用你送我的木刀割断绳子逃出来的。”说着,安谨将胸前的莲花木雕坠项链掏了出来:“哥哥教我的那些我都记得!”
安谨不过七岁,说起自己出逃的经历时却语句清晰、逻辑通顺:“我跑了好久,只记得盛京城在北方,就往太阳的反方向跑。可是我好饿好累,跑到一半就睡过去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是虎子他们救了我。”
“虎子?”祁归眉心微皱,问道:“虎子他们是常年住在荒庙的乞丐吗?”
“对,他们不是乞丐,是我的救命恩人!”
“嗯,救命恩人,然后呢?”
“他们会把他们的食物给我吃,教我要藏起来,不要被坏人找到。可是,昨天半夜我吃完他们带回来的米,我就肚子痛。虎子他们......突然就叫不醒了。我想给他们找大夫,我就跑出来了,然后我看到了洛塔,我知道洛塔的地方就是盛京,我就往这里跑,便回来了。”安谨顶着张圆润的小脸,神色十分紧张。
“怀熙哥哥,你们派人去看过虎子他们了吗?他们怎么样了?”
祁归一顿,不禁转头瞧了眼安将军,见他轻摇着头,便知他们是还未将真实的情况告诉他。
安谨自生下便有心疾,无法随父那般征战沙场,自幼更是被将军府上下珍护,不过七岁的他尚不懂什么死亡,更不会明白他与虎子他们的差距。
“怀熙哥哥,虽然我不知道虎子他们从哪里得到的米,可是那些米很奇怪,是青色的!”
“青色的?”
“对,他们将米淘了一遍,又变白了,这米肯定有问题。是不是有人下毒了?虎子他们明明好好的,很开心,怎么突然就昏迷不醒了?”
那些乞丐住在盛京城郊的荒庙中,为的就是每日方便进城中乞讨。有时候运气好,能遇见富人家的施舍,可能是几个铜板,也可能是馒头烧饼。可绝对不会有人施舍米的。
“小谨,你说米是白的,可与平时在府上吃的米一样?”祁归又问。
“一样,都是白的,很好吃。”
白米,还是生的......
喻扬默默听着他们一问一答,却不禁皱起眉来。
若安谨所说非虚,那他们是如何得到的米?要知道,白米那不是随随便便一户人家都吃得起的,更别提拿去施舍给乞儿了。
大概知晓了来龙去脉,祁归又安慰了安谨好一会儿,竟将人给哄睡了。
他不是总板着脸说话冷冰冰的吗?怎么也会哄小孩儿?
喻扬有些错愕地看着他起身,走到了安将军面前。
“安叔,夫人,小微她是犯什么错了?”
安绍脸色一僵,但是他身旁的妇人冷哼了一声:“若不是她,谨儿就不会被人贩子拐走!她年长四岁,却不能尽长姐之责,每日只知妒忌弟弟,如今还故意将弟弟放出门去。我真是生了个祸端!”
“好了好了!你到底还要说多少遍?”
“我说什么了?好好一个姑娘家不在闺阁学女工,都是你教坏了她,才会这样作践她弟弟!”
“你……”
他们夫妻二人当着祁归与喻扬的面争吵起来,竟顾不得体面与孩子。
祁归一味地沉默,喻扬的脸色却霎时间冷了下来。
不用妇人多说,喻扬也已经猜测到方才门前跪着的少女,就是她口口声声指责的女儿。
如她所言,他们的这位长女叛逆善妒,因为嫉妒弟弟而将其放出将军府,以至弟弟被人贩子拐走。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喻扬心中冷笑了几分。
“安叔,侄儿先去县衙看看情况,若有消息再派人来报。”祁归也忍耐不了他们歇斯底里的争吵,趁着两人停顿的空隙,及时辞行。
随后也顾不上安绍的挽留,转身瞥了眼喻扬示意她跟上,便离去了。
马车又驶向启年县衙。
“我问过小微了,那日是她带着小谨放风筝。风筝不慎挂在府外的树上,她去取,小谨非要跟出门。她爬上树取风筝的间隙里,小谨就不见了。”陆尧霜缓缓地讲述着自己方才向安微打听来的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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